黑暗不再是纯粹的庇护。阴影在那些诡异“光”的映照下,边界模糊,仿佛也在缓慢蠕动。陆巡蜷缩在怪石投下的阴影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面,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试图压制到最微弱的频率,每一次血液流过耳膜的搏动声,在此刻死寂的环境中都被放大成惊雷。
“它”在看着。
老渡的警告在脑海中反复回响。那冰冷的怀表紧贴着他同样冰冷的掌心,锈蚀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一丝细微但真实的痛感,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幻觉。
头顶那些闪烁的光点,排列方式不断发生着极其缓慢、难以察觉的变化,像是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在无意识地眨动“眼睛”,又像是一种冰冷、非人的、用于观测和记录的“仪器”在调整焦距。被注视的感觉粘稠而无形,并非直接的恶意,更像是一种高等生物对蝼蚁的、纯粹出于“观察”目的的漠然凝视。但正是这种漠然,比任何充满恶意的窥视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陆巡不知道那些“光”是什么,不知道“它”是谁,更不知道老渡为何会在这里留下警告,他自己又是如何从白色风暴的塌缩中幸存,并落到这个鬼地方的。他只知道,必须活下去,必须离开。
身体的状态糟糕透顶。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手掌心,那溃烂的疤痕仿佛在缓慢燃烧,向小臂蔓延的暗红色细纹似乎又清晰了一些,带来持续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的痛楚和麻痒。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所剩无几的体温和体力。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胃里空无一物,阵阵抽搐。
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过多思考。他怕“思考”本身,也会引来“它”更多的“注意”。他只能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蜷缩在阴影里,用仅存的意志对抗着身体的痛苦、精神的恐惧和逐渐袭来的虚弱晕眩。
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又仿佛以另一种诡异的方式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头顶那些“光”的闪烁节奏,似乎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但被陆巡敏锐捕捉到的变化——其中一簇光点的亮度,略微增强了一丝,并且朝着他藏身的这个方向,极其缓慢地“扫”了过来。
要被发现了!
陆巡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想也不想,几乎是出于本能,身体向阴影更深处、怪石底部一道狭窄的裂缝猛地缩去!动作牵动了全身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发出半点声音。
那道增强的“光”如同有形的探照灯束,缓缓扫过他刚才蜷缩的位置,扫过怪石粗糙的表面,在距离他藏身的裂缝不足半米的地方停留了片刻。陆巡能感觉到,那“光”并非普通的光线,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质感”,仿佛能穿透物质,直接“扫描”其内部结构和信息。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本就潮湿的破衣。他紧紧闭上眼睛,连意识都仿佛要凝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别发现我,别发现我……
“光”停留了几秒钟,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或者对他这块“石头”不感兴趣,缓缓移开了,继续以那种缓慢、漠然的节奏,扫描着这片黑暗空间的其他区域。
陆巡在裂缝中又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那被注视的感觉随着“光”的移开而略微减弱,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透过狭窄的缝隙,向外窥视。
“光”已经移到了远处,重新恢复了那种均匀、闪烁的状态。周围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这怪石的阴影并非绝对安全,而且,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弄清楚这是哪里,需要找到离开的路,更需要……找到周尧,或者任何活着的、能交流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从裂缝中挪出来,重新靠在石壁上,剧烈地喘息了几口冰冷稀薄的空气。手中紧握的老渡怀表,是此刻唯一的慰藉和线索。
“别信光。它在看着。找阴影。活下去。”
老渡的警告明确指向“阴影”。在这个被诡异“光”充斥的空间里,“阴影”是相对安全区。但阴影会移动,会随着“光”的扫描而消失。他必须跟着阴影移动,在“光”的缝隙中求生。
他抬起头,再次观察那些闪烁的光点,试图找出它们扫描的规律。观察了很久,他才勉强看出一点端倪——这些“光”的移动似乎并非完全随机,而是遵循着某种极其复杂、缓慢的周期性轨迹,像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缓慢转动的“扫描阵列”。不同的“光簇”负责扫描不同的区域,有重叠,有空隙。而“阴影”,就存在于这些扫描轨迹的空隙和盲区,以及像他藏身这种大型障碍物的背后。
他必须抓住扫描的空隙,从一个阴影区,快速移动到下一个阴影区,像在雷区中跳跃。
这是一场与未知、与时间、与自身极限的绝望赛跑。
陆巡休息了片刻,积攒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力气。他选定了一个方向——那里,在远处另一块更大的、形状怪异的巨岩下方,有一片相对宽阔的、暂时没有被“光”直接照射到的阴影区域。而此刻,扫描这片区域的“光簇”似乎正在移开,下一簇“光”扫描过来,似乎有大约几十秒的空隙。
就是现在!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藏身处猛地窜出!动作僵硬踉跄,如同生锈的机器人,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泥水中,发出轻微但在此刻显得无比刺耳的声响。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喉咙,肺部火辣辣地疼。左手掌心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顿,眼中只有前方那片巨岩下的阴影。耳边仿佛能听到身后“光”扫描过来的、无声的、冰冷的压迫感。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他即将扑入那片阴影的前一刻,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侧后方刚刚移开的那簇“光”中,似乎有一小缕极其细微的、如同触手般的、淡金色的“光线”,极其灵活地、悄无声息地,从主光簇中分离出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他疾射而来!
那淡金“光线”没有热度,没有声音,却散发着一种更加精纯、更加“好奇”、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它仿佛有生命,有意识,是“它”主动分离出来的、用于“捕捉”或“取样”的“触须”!
“不!”陆巡心中骇然,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滚进了巨岩的阴影之中!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痛得他闷哼一声。
几乎就在他滚入阴影的同一瞬间,那缕淡金色的“光线”,擦着他的脚后跟,射在了他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上。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但那片被淡金“光线”照射到的、大约脸盆大小的地面,连同上面的碎石和泥水,瞬间“消失”了!不是融化,不是气化,而是如同被最精密的橡皮擦,从“现实”的画卷上,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抹去”了!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如镜、深不见底的、完美的圆形坑洞!坑洞内壁,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陆巡趴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凭空出现的坑洞,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如果刚才慢上零点一秒,被“抹去”的,就是他的脚,或者……整个人!
那淡金“光线”在“抹去”一小片地面后,似乎失去了目标,或者说完成了“取样”和“测试”,在坑洞边缘徘徊了几秒,然后如同有生命的蛇一样,缓缓缩回了远处那簇主“光”之中,消失不见。
扫描的“光簇”按照既定的轨迹移开,下一簇“光”缓缓扫来,但被巨岩阻挡,这片区域暂时安全了。
陆巡趴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地喘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身体不住地颤抖。他明白了,那些“光”不仅仅是“看着”,它们还能“行动”,能“抹除”!这个空间,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老渡的警告,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淋淋的经验!
必须更加小心!必须更快!更隐蔽!
他不敢在同一个阴影区停留太久。稍作喘息,等下一波扫描空隙出现,他又强撑着,向下一个选定的、更远处一堆嶙峋怪石形成的阴影区挪动。这一次,他更加谨慎,动作更轻,观察更仔细。
就这样,在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中,在诡异“光”的扫描和致命“触须”的威胁下,陆巡开始了他的绝望跋涉。他像一只受伤的、在巨兽脚边求生的蝼蚁,在“光”与“影”的缝隙中艰难穿行,从一个短暂的庇护所,逃向下一个未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