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刚才那几句话,陆怀川翻来覆去地想,压根忘不掉。
他直接走出了医务室。
顺着走廊,一步步走向另一头。
路过自家房门的时候,他脚步稳稳的,压根没停顿。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他顺势拐了个弯。
路边那一排排房屋的大门,全都关得死死的。
他稳稳往前走,不减速,也一眼没往旁边瞟。
营地东侧围墙的缺口,依旧还在老地方。
他蹲下身子,扒了扒那块松动的砖。
身子一斜,顺着缺口直接钻出去,落地膝盖弯区,稳得没出一点动静。
天太黑,脚下土路压根什么都看不清。
但这条路他来回走了好几次,早就走熟了。
不用眼睛看,单凭脚底触感,就能辨清路况和方向,他顺着土路走了将近两里地,终于望见了破庙的影子。
眼前一坨黑影子,比周遭黑夜还要深上一截,他刚靠近庙门,黑乎乎的庙内先传出来一句话。
“来了。”
语气平淡,毫无意外,明显是等了他很久。
陆怀川抬脚,跨过破旧的庙门槛。
何敬之正懒懒靠在供台边上,手里没烟、没枪,两只手全都揣在衣兜里。
他抬头看了陆怀川一下,直接开口说事。
“李德胜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陆怀川在他对面站定,不动声色发问。
“具体怎么安排的?”
“天亮之前,把他引出营区。”
“我骗他,说是去县城接一批货。”
“城外自然有人等着堵他。”
何敬之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聊换岗排班没啥两样。
陆怀川没马上搭腔,愣了一会儿。
“谁动手解决他?”
“你的人。”
“我安排你的人手,守在县城外围的那条路上。”
“一枪毙命,李德胜绝对活不了。”
“得手之后立刻撤走,半点痕迹都不会留。”
何敬之停了下话头,眼里透着几分提防。
“你那边的人,靠不靠谱?”
陆怀川回答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靠得住,消息早就递出去了。”
“你什么时候传的消息?”
“你跟我说副官被抓走的那一刻,我就安排传话了。”
“天亮之前,李德胜必死在那条路上。”
“事后查到底,也绝对牵连不到你。”
何敬之听完这话,半天没吭声,之后才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个动手的机会?”
陆怀川神色坦然,说得直白通透。
“我只是在等你,下定决心动手。”
何敬之定定看着他,继续追问。
“我现在动手,你这边还有什么安排?”
“你连夜重新编制三排。”
“把李德胜空出来的位置,全部换成你的自己人。”
“这件事,必须在天亮之前彻底办完。”
“我的人手早就待命准备好了。”何敬之沉声回道。
“只要李德胜一死,队内名单马上换掉。”
陆怀川轻轻点头。
“那就没问题。”
俩人分站供台两头,中间挡着一片黑影。
月亮的光压根钻不进这块地方。
“你让我除掉李德胜,不只是为了保我安全。”
陆怀川掰开利害跟他说透。
“你亲手清掉这个暗桩,大岛只会觉得你在帮他清理内鬼。”
“你安稳下来,我这边被追查的线索,就能少一条。”
“那你自己身上的隐患,打算怎么处理?”
“我自有别的办法解决。”
何敬之没有再多问,干脆应了一声。
“行。”
他扭头走到庙门口,对着黑漆漆的野外站住了。
“你先走吧,天亮之前,会有结果传回来。”
陆怀川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破庙。
出了庙门,他没有立刻折返营区。
在门口静静站了几秒,转头走向东南侧的岔路。
这条路直通县城外围的一座废弃磨坊。
方怀远的人,就在那里等候接应。
他走到磨坊门口,屋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门槛上压着块旧瓦片。
抬手掀开,底下藏着张叠起来的纸条。
夜里露水大,纸条边儿潮乎乎的。
“路清了。”
陆怀川把纸条揣进口袋,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走。
赶回围墙缺口的时候,天依旧是黑的,
等折回围墙豁口那会儿,天还黑着。
他侧着身子钻过缺口,脚落地时站得稳稳当当。
在地面铺出一块规整的昏亮光痕。
他刻意躲开那片亮光,贴着墙根绕着走,没走几步,瞅见仓库门口站着个人影。
他压着步子停住,没贸然往前凑半步观察动静。
那人从仓库侧边,慢慢走了出来。
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陆怀川认出这人是谁了。
是中村凉子。
穿的一身便装,头发扎得利落,手里啥东西都没拿。
她站在仓库台阶上,隔了十几步,就那么盯着他。
“你今晚出去过。”
她嗓门不高,语气平平,就只是实话实说。
陆怀川应了一声: “出去了一下。”
“这么说,你是刚回来?”
“嗯。”
他等着她接着往下说,中村凉子半天没出声。
过了几秒,她主动走上前,在两步开外停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黑细发绳。
没直接递过去,就举在他跟前给他看。
“这两天,里面少了两个人。”
陆怀川低头瞅着那根发绳,压低声音问道。
“哪两个?”
“前天晚上被送进去的两个人。”
“昨夜被叫走了一个,到现在都没回来。”
“还有一个,依旧被关在里面。”
中村凉子轻轻摇了下头。
“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陆怀川盯着这根平平无奇的发绳,看了几秒。
他抬手伸了过去。
中村凉子顺势把发绳轻放在他手心里。
很细很短,是短发用的款式,没有任何标记。
递完东西,她没有立刻离开,像是在等他说话。
陆怀川从头到尾没说半个字。
她见这情形,没多逗留,转身快步走了,顺着操场边上的黑影,直奔医务室而去。
他双脚扎在地上。
半个身子都没挪动一下。
手心里发绳的边角硌着皮肤,感觉明明白白。
李德胜已然走上一条有去无回的绝路。
何敬之还在等候城外行动的消息。
方怀远那边,路上所有阻碍都清理妥当。
就中村给的这根发绳,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那座隐蔽宅子,还在不停往里送人。
他五指猛地收拢,握紧了拳头,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顺着墙根快步折回去,趁着天黑翻窗子摸回屋里。
屋子里黑黢黢的。
他没点灯,也没找地方坐下。
就贴着墙定定站在那儿。
他把那根黑发绳搁在桌边,跟药瓶摆到一块儿。
接着挪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窄缝,外头走廊空荡荡的,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看着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桌角的发绳真实存在,藏着未爆的暗流。
有些局。
不用人推,风波早晚自己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