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尧呢？他为什么昏迷？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陆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周尧受到异常精神冲击和轻度物理伤害，昏迷是身体的自我保护。他身上未检测到深度污染标记，但需要隔离观察。至于处置……”来人顿了顿，似乎在查看平板电脑上的数据，“取决于你的配合程度，以及……最终的评估结果。”
“我？”陆巡一愣。
“你，陆巡，是目前记录中，唯一一个在深度‘链接’异常源头、并经历高烈度‘信息湮灭’事件后，意识主体尚未完全崩溃、且保持基本逻辑认知能力的个体。”来人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研究者看到珍贵样本的兴趣，“你左手掌心的‘烙印’，不仅是一个污染标记，更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双向不稳定的‘信息接口’。你引爆它产生的能量扰动，甚至短暂干扰了‘第七类异常-光墟’的局部稳定，为我们创造了宝贵的介入窗口。”
第七类异常-光墟？这就是他们对那个黑暗空间的命名？
“你是说……是你们把我从那里弄出来的？那个‘破口’……”
“是的。”来人承认，“我是赵锋的同事，你可以叫我‘七号’。当时撞击‘光墟’外围屏障的，是我们的一支特种介入小队。我们监测到红星厂房的‘异常场’剧烈波动，以及‘钥匙’（指你）信号的异常活跃和湮灭前兆，判断有进行高风险介入的价值。你的自我引爆虽然鲁莽，但产生的混乱确实为我们打开了一条极不稳定的临时通道。小队付出了两人失联的代价，将你的生物信息和残余意识场强行牵引回收。”
赵锋的同事……他们果然是一伙的。付出了两人失联的代价……陆巡想起最后感知到的那个穿着防护服的模糊人影和冰冷的机械牵引力。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研究我们？然后把我们也‘收容’起来？”陆巡冷冷地问。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控制、收容、研究，并尽可能理解这些异常，防止其对现实世界造成不可逆转的破坏。”七号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们是受害者，也是宝贵的数据来源。尤其是你，陆巡。你的‘接口’状态，你与‘影墟’、‘光墟’的独特互动经历，你作为‘钥匙’却未被完全同化的特质……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到更有效的应对方法，甚至……找到从根本上‘修复’某些异常的可能性。”
“修复？”陆巡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是的。‘影墟’并非孤立现象。根据我们的研究，它，以及红星厂房的仪式点，甚至你最后接触的那个‘光墟’，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我们称之为‘叙事底层结构损伤’的问题。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现实这张‘画布’下面，有一些古老的、难以愈合的‘裂纹’或‘薄弱点’。某些强烈的集体恐惧、执念，或者特殊的‘媒介’（比如陈砚那样的画师，或者特定的祭祀器物），可能会与这些‘裂纹’产生共振，汲取其中的‘异常能量’，从而在现实层面催生出‘影墟’这样的扭曲‘故事’。”
七号的解释，与陆巡在白色风暴中模糊感知到的、关于“宇宙伤疤”的意象隐隐吻合。
“所以，你们想通过我，找到‘修复’这些‘裂纹’的方法？”
“是可能性之一。”七号没有否认，“你的‘接口’是双向的。在你无意识的情况下，它会将你的恐惧和意识泄露给异常源头，加速你的异化。但在可控条件下，或许也能成为一个反向的‘探针’甚至‘修复工具’。当然，这需要你的自愿和高度配合，过程充满未知风险，你的意识可能在操作中彻底消散，或者与异常结构永久绑定，成为其一部分。”
自愿？配合？陆巡感到一阵荒谬。他们把他和周尧、林晓、小雅当作实验品和工具，现在却来谈“自愿”？
“如果我不配合呢？”陆巡盯着那深色的面罩。
“那么，根据规程，你将作为高危险性、不可控的‘异常感染体’，被实施永久性‘静滞收容’。”七号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周尧将继续接受观察，但如果后续评估认为他存在潜在风险，也可能面临同样处置。林晓和苏雅，将维持现有状态。这是最稳妥，对现实世界风险最小的方案。”
冰冷的抉择摆在面前。配合，成为实验品，九死一生，但或许有一线渺茫的“修复”希望，以及可能改善周尧他们处境的机会。不配合，大家一起被关进“静滞”的活棺材，直到永远。
“赵锋呢？他在哪里？”陆巡忽然问。
“赵锋同志在之前的一次外围调查任务中受伤，目前正在其他设施接受治疗，不便见客。”七号回答得很官方。
是受伤，还是也被“处置”了？陆巡无法判断。但他知道，从进入惑镇开始，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就已经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周尧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闪过林晓笔记本上那个无意识画出的眼睛符号，闪过年画中小雅空洞的眼神，闪过外婆病床前浑浊而慈爱的目光……
“我需要知道，如果我配合，你们具体要做什么？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如果失败，或者我死了，周尧、林晓、小雅，他们会怎么样？”陆巡重新睁开眼睛，声音嘶哑但平静。
“具体方案需要根据对你的详细检测结果来制定。大致方向是利用你的‘接口’，尝试定位并临时稳定红星厂房那个主要的‘污染节点’，然后由我们的技术团队尝试进行‘信息层面的隔离与固化’。成功率无法预估，低于10%。至于失败后果……”七号停顿了一下，“你的意识可能会被节点吞噬或撕碎。节点可能失控爆发，波及范围难以预测。你的同伴……将按原计划处置。”
低于10%的成功率。失败的代价是自己的彻底消亡和同伴的永久囚禁。
这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赌博。
但，不赌的话，所有人立刻就会输掉一切，在无尽的“静滞”中，变成被遗忘的标本。
陆巡看着自己被凝胶包裹的左手。那里，曾经是与恐怖和疯狂连接的通道，如今，或许也能成为斩断这一切的……最后一搏。
“我需要见周尧一面。”陆巡说，“在我做决定之前。”
七号似乎考虑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但时间有限，且必须在监控下进行。你的‘接口’状态不稳定，近距离接触可能对他产生不可预知影响。”
半个小时后，陆巡坐在轮椅上，被七号推着，通过了几道需要身份验证和气密隔离的舱门，来到了隔壁的“病房”。
说是病房，更像一个高科技的维生舱。周尧躺在一个透明的生命维持装置里，身上插满了各种导管和传感器，脸色苍白，但胸膛在仪器辅助下规律地起伏。他双眼紧闭，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做一个并不安宁的梦。
隔着透明的舱壁，陆巡静静地看着这个与自己一同经历过地狱的同伴。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广场见到周尧时，他那爽朗中带着精明的笑容；想起了在废弃工厂，他一次次将自己从影子手中推开；想起了最后时刻，他将开山刀掷向“蝰蛇”尸体的决绝……
“周尧……”陆巡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轻微。
周尧没有任何反应。
“他听不到的。深度昏迷，意识活动近乎于无。”七号在一旁平静地陈述。
陆巡没有理会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周尧的脸。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说给周尧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老周，等着。这次，换我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