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穿着防护服的七号，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我配合你们。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无论我是成功，失败，还是死了，你们必须保证，用你们能做到的最好方式，维持周尧的生命，尝试唤醒他。如果他醒来后没有危险，放他自由。”
“可以。我们会尽力。但他的状况复杂，无法保证结果。”
“第二，如果……如果可能，在林晓和小雅的‘静滞’状态上，寻找任何不伤害他们、又能减轻他们痛苦的方法。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可能，也要去试。”
七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要求的价值和可行性。“我们会将相关研究方向纳入优先序列。但同样，无法做出承诺。”
“这就够了。”陆巡点点头。他知道，和这样的组织打交道，能得到这样的口头“尽力”和“纳入序列”，已经是极限了。
“那么，协议达成。”七号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从现在开始，你需要接受一系列详细的检测和适应性训练。我们会尝试引导你，初步控制你左手的‘接口’。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且伴有精神污染的风险。你随时可以喊停，但一旦停止，意味着你选择放弃，将立刻转入收容程序。”
陆巡靠在轮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开始吧。”
接下来的日子，是陆巡生命中最为漫长、也最为诡异的时光。他感觉自己被剥离了“人”的日常，投入了一个精密、冰冷、只为达成某个危险目的而设计的“程序”中。
检测是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折磨。他被固定在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上，接受着从细胞层面到量子层面的扫描和分析。强磁场、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信息流的冲刷……这些手段轮番上阵，刺激着他左手的“接口”，记录下每一次微弱的能量波动和信息反馈。
剧痛是家常便饭，有时是物理层面的撕裂感，有时是精神层面的污染幻象——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不属于他的恐惧哀嚎、以及来自“光墟”那冰冷的、非人视角的破碎信息，会随着刺激涌入他的脑海，试图将他拖入疯狂。
但他挺住了。靠着老渡喷雾剂的残余效果（很快用完），靠着秦老板“黑曜石”吊坠最后一丝微弱的清凉（吊坠在检测中被收走“研究”了），更靠着内心深处那股不肯熄灭的、要将这一切做个了断的执念。
七号（或者轮值的其他穿防护服的研究员，陆巡分不清他们）几乎寸步不离，记录着每一项数据，调整着刺激参数。他们之间极少有“人”的交流，只有冰冷的指令和更冰冷的反馈。陆巡逐渐明白，在这些“第七区”的人眼中，他或许更像一个珍贵的、不稳定的、需要小心操作的“仪器”，而非一个有情感、会恐惧的“人”。
适应性训练比检测更痛苦。他们要他学习“感受”并“引导”左手“接口”中那股混乱的力量。不是去对抗它（那会立刻引发剧烈的反噬），而是尝试去理解它的“波动”，像驯服一头狂暴的野兽，试图让它按照某种极其简单的、预设的“频率”去“共鸣”。
训练在一个特殊的隔离室进行。室内空无一物，墙壁是某种能吸收和反射特定波动的材质。陆巡盘膝坐在中央，闭目凝神，左手平伸，掌心向上。研究员会通过外部设备，发出一种极其微弱、但频率不断变化的“引导信号”。
他的任务，就是在感受到左手“接口”因信号而产生细微躁动时，用尽全部意志，去“模仿”那种躁动的“感觉”，然后尝试将它“稳定”在信号要求的频率上。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试图用一根细线去拴住一条发怒的巨鲸。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灵魂被撕扯般的剧痛和强烈的恶心晕眩。
失败是常态，一旦“模仿”偏差过大，或者试图“稳定”的力度不对，立刻就会引来“接口”的剧烈反噬——左手掌心会爆发出不稳定的能量乱流，灼伤他自己，干扰设备，同时带来更凶猛的精神污染。
陆巡不知道自己失败了多少次，吐了多少次，昏过去多少次。每一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身上又多了几处新的灼伤或电击痕迹，而七号则会平静地告诉他，他的“控制精度”提升了百分之零点几，或者“耐受阈值”又有了微弱增长。
进步缓慢得令人绝望。但他没有放弃。他想起了在白色风暴中，最后抓住的那些属于“自我”的真实记忆碎片。
在训练最痛苦、几乎要迷失的时候，他就会在心底反复默念那些碎片——外婆的蒲扇，周尧的背影，惑镇清晨冰冷的空气，甚至林晓最初找到他们时那狂喜又紧张的表情……这些微弱但真实的“锚点”，帮他一次次从崩溃的边缘挣扎回来。
他也从七号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信息。红星厂房那个节点，在“蝰蛇”死亡、法阵被破坏后，并未完全沉寂，反而因为失去了“核心祭祀器”的约束，变得像一座不稳定的火山，内部积蓄的“异常能量”和“污染信息”在缓慢泄露、扩散，随时可能引发新的、不可预测的畸变。他们的“修复”计划，就是打算利用陆巡这个“活体接口”作为“探针”和“临时锚点”，深入那个节点不稳定的“内部”，尝试构建一个“信息隔离屏障”，将其暂时“封印”或“固化”，阻止其继续影响外界。
风险极高。陆巡的意识可能被节点内混乱狂暴的信息流彻底冲毁，或者被“固化”在屏障中，成为其一部分。节点也可能因为外部刺激而提前爆发，造成灾难性后果。
但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常规手段对那种“叙事层”的损伤几乎无效。
训练进行了大约两周（陆巡根据送餐和睡眠周期大致估算）。这一天，七号没有带他去训练室，而是推着他，穿过几条更加复杂、戒备森严的通道，来到了一个更加广阔、布满了各种巨大、复杂仪器的空间。这里像是某种指挥中心或大型实验室的核心区域。
空间中央，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圆形平台，平台上刻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精密、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能量回路图案。平台上方，悬浮着数个不断缓慢旋转的、发出柔和白光的金属环，环与环之间似乎有某种力场连接。
而在平台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弧形的控制台，数十个身穿白色制服（而非防护服）的人员正在忙碌地操作着。
控制台上方，是一个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屏幕，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各种复杂的数据流、能量图谱、三维结构模型，以及……红星厂房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中，那个曾经绘制着巨大邪异法阵的车间地面，此刻被一层半透明的、不断流动着暗红色和幽蓝色光晕的、如同胶质般的“东西”所覆盖。
胶质缓缓蠕动，时而鼓起一个气泡，里面似乎有扭曲的影子闪过，时而又向内塌陷，露出下面更加深邃的黑暗。整个车间弥漫着浓郁的、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不祥的甜腥气息，空气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
那就是不稳定的“节点”。比陆巡离开时，更加诡异，更加……“活跃”。
“你的‘控制精度’和‘耐受阈值’已经达到最低行动标准。”七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平静无波，“‘锚定’计划将在三小时后启动。你需要进入‘共鸣平台’，我们会将你的意识通过强化设备，与你的生物‘接口’深度连接，然后引导你的意识场，通过平台与节点的‘薄弱连接’，尝试进入节点内部，定位其核心‘信息涡流’，并按照预定频率，构建‘隔离屏障’。”
陆巡看着屏幕上那令人心悸的蠕动胶质，喉咙有些发干。“如果……我进去后，找不到‘涡流’，或者构建屏障失败？”
“你有最多三百秒的有效操作时间。超过时间，无论成功与否，平台会强制将你的意识场拉回。但如果失败，节点很可能因受激而提前进入爆发周期，后果无法预估。”七号看向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可以选择退出，转入收容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