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沉默地看着屏幕。三百秒。在那种地方，三百秒可能像三百年一样漫长，也可能短得来不及思考。
他想起了周尧躺在维生舱里苍白的脸。想起了林晓跪在法阵中，握着骨笔的诡异笑容。想起了小雅在墙上画下的血色涂鸦。
想起了陈砚和婉华消散前的叹息。想起了阿杰化为灰烬，想起了老K变成石头，想起了“蝰蛇”最后的警告和死亡……
所有因“影墟”、“光墟”而扭曲、痛苦、消亡的生命，如同沉重的锁链，拖拽着他的决定。
他缓缓抬起自己被凝胶包裹、但内部依旧能感觉到那冰冷脉动的左手。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换上这个。”七号递过来一套贴身的、布满细微银色导线的黑色连体服，“它会加强平台对你生命体征的监控和能量引导。然后，进入平台中心，坐下。剩下的，交给我们和你自己。”
三小时的准备时间，主要是让他休息，调整状态，以及最后一次详细讲解行动步骤和应急预案（虽然那些预案听起来都像是安慰剂）。
陆巡吃下了一些高能量的流质食物，在指定的休息室闭目养神，但根本无法入睡。掌心“接口”的脉动，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任务”，变得比平时更加活跃，带来持续的、细微的刺痛和麻痒。
时间到了。
他换上那套奇怪的连体服，布料冰凉柔滑，紧贴皮肤。在七号和另外两名研究员的陪同下，他再次来到那个巨大的环形空间。
平台上方的金属环旋转速度加快了，发出低沉的嗡鸣。控制台前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气氛凝重。
“去吧。”七号示意他走上平台。
陆巡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刻画着精密能量回路的平台。脚底传来微微的温热感和能量流动的酥麻。
他走到平台正中心，那里有一个简单的金属圆垫。他依言坐下，盘起腿，将左手掌心向上，平放在膝盖上。
“连接开始。”控制台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
平台边缘升起一圈透明的能量屏障，将陆巡完全笼罩在内。紧接着，平台上那些能量回路骤然亮起耀眼的蓝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溪流，顺着回路的轨迹急速流淌，最后全部汇聚到陆巡身下的金属圆垫，以及他身穿的连体服导线上！
“嗡——！”
更加剧烈的嗡鸣响起！悬浮的金属环旋转速度达到了极致，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一道道柔和但强大的白色能量光束，从金属环上射出，交叉聚焦在陆巡身上，尤其是他的头部和左手！
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训练都要强烈百倍的剧痛，瞬间从左手掌心炸开，顺着神经，疯狂冲向大脑！
仿佛有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天灵盖，并在里面疯狂搅动！眼前瞬间被一片炽烈的白光吞没，耳中只剩下震耳欲聋的、仿佛宇宙初开的轰鸣！
“意识场强化连接完成……生物接口能量通路稳定……开始建立与目标节点的临时共鸣通道……”冷静的女声在轰鸣中显得极其遥远。
陆巡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强大力量，从肉体中硬生生地“抽”了出来！不是死亡那种轻盈的脱离，而是被粗暴地塞进了一条冰冷、狭窄、充满狂暴能量乱流的“管道”！
“通道建立中……10%……30%……注意，节点能量反应加剧！”
眼前的炽白光芒开始扭曲、变幻，掺杂进大量混乱的色块和线条——暗红、幽蓝、惨绿、浊黄……各种充满不祥意味的颜色疯狂旋转、交织，构成光怪陆离、令人心智崩溃的抽象图案。同时，那熟悉的、无数人重叠的呓语、呻吟、疯狂大笑和绝望哭泣，如同海啸般涌入他（意识）的“耳朵”！
是节点内部！他被“投射”进来了！
“通道建立70%……注意稳定自我认知！寻找信息流的‘主干’方向！”控制台的指令在噪音中艰难地传递。
陆巡强忍着被撕碎般的痛苦和疯狂信息的冲刷，拼命集中那点即将涣散的“自我”。他“看”向四周。
这里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无边无际的、沸腾翻滚的、由各种色彩和噪音构成的“混沌之海”。信息碎片如同狂暴的鱼群，在“海水”中横冲直撞。恐惧、痛苦、怨恨、疯狂……各种极致的负面情绪如同实质的毒液，浸泡着他的意识。
不能迷失！要找“主干”！信息流动最密集、最有序的方向！
他强迫自己去“感受”那些混乱信息流的“趋势”。如同在狂风中判断风向。这需要对左手“接口”传来的、与这片“混沌”隐隐共鸣的微妙波动，有着极其精准的把握。
训练时的痛苦此刻显现出价值。在经历了最初的不适和混乱后，陆巡逐渐捕捉到了一丝规律——在四面八方狂暴混乱的信息流中，似乎有一个方向，传来的“共鸣”感最为强烈，信息的“密度”和“有序度”（相对而言）也最高。仿佛所有的噪音和色彩，都在隐约地朝着那个方向“沉降”或“汇聚”。
就是那里！信息涡流的核心！
“发现疑似主干方向……正在尝试锚定……”陆巡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如何将信息传递回去，但他努力“想”着。
“收到。开始沿主干方向推进。注意规避高密度信息团块！”控制台回应。
一股强大的、有序的“推力”从身后传来（来自平台），帮助陆巡那脆弱的意识场，开始沿着他感知到的“主干”方向，在狂暴的混沌之海中艰难地“逆流”前进！
每前进一点，都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量。周围的噪音更加尖锐，色彩更加刺眼，负面情绪的冲击更加凶猛。
无数扭曲的幻象试图侵入他的意识——红衣女人在混沌中旋转，无脚影子贴着“海面”爬行，哭泣的孩子伸出苍白的手，林晓握着骨笔对他狞笑，周尧漂浮在泥水中睁开眼睛……
“保持认知！那是干扰！跟随引导！”控制台的声音时断时续。
陆巡紧守心神，将那些幻象当作背景噪音。他全部的精神，都用来维系与平台引导力的连接，以及感知“主干”的方向。
不知“前进”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永恒。终于，前方的“混沌”出现了变化。
色彩的狂潮和噪音的漩涡，在前方某个“点”上，达到了极致，然后……向内疯狂地旋转、塌缩！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缓慢转动的、由无数暗红色和幽蓝色光带纠缠而成的——信息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奇点”。难以想象的庞大信息流和负面能量，正永不停歇地涌入那个“奇点”，然后又从“奇点”的另一端（或许就是现实中的厂房地面）以更混乱的形式泄露出去。
那就是节点的“心脏”！是污染和畸变的源头！
“已抵达目标涡流外围！检测到超高强度信息污染！意识场稳定性急剧下降！陆巡，还能坚持吗？”控制台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陆巡的“意识”在涡流外围那恐怖的吸力和信息冲刷下，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剧烈摇曳，随时会熄灭。
痛苦已经超出了语言描述的范畴。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迅速分解、稀释，要融入那永恒的、疯狂的漩涡。
“启动……屏障生成程序……”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想”道。
“明白！开始注入‘秩序模板’频率！陆巡，用你的接口共鸣它！稳定它！将它‘烙印’在涡流结构上！”
一股全新的、与周围混沌狂暴截然不同的、冰冷、有序、稳定到近乎死寂的“信息流”，通过平台与他的连接，注入了他的意识场，并通过他左手的“接口”，被放大、转化，朝着那个狂暴的信息涡流“投射”过去！
这就像试图在十二级台风的风眼中，用一根绣花针，绣出一副稳定精密的电路图！
陆巡的“意识”成了风暴中的针尖。他必须将自己全部的专注、意志，都凝聚在“接口”与“秩序模板”频率的共鸣上，然后用这共鸣，去“触碰”、“干扰”、并最终尝试“覆盖”涡流外围那最不稳定的、信息泄露最剧烈的“表层结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