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陈根生决定回家过年。
如今他的香蕉卖了钱，榴莲蜜也有了收成，手里总算抽出下了几万块钱。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女声，安静又轻柔。
“喂？”
“秀兰。”陈根生的声音放缓，带着几分忐忑，“今年过年，我回去。”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没有惊喜，没有追问，只有安静的停顿，仿佛对方猝不及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秒钟的寂静过后，听筒里才传来秀兰微微发颤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惊喜与不敢置信：“……真的？你真的要回来？”
“真的。”陈根生心里泛起阵阵的酸涩，“我算好了时间，腊月二十八傍晚到家。”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头炸开了童真的欢呼。
“康康！果果！”秀兰压抑的哽咽混着欣喜的笑意，“爸爸要回来了！过年爸爸回家！”
下一秒，两道清脆响亮的童声争先恐后地冲进听筒，叽叽喳喳、兴奋至极。
“爸爸！我好想你！”
“爸爸你不许骗人！一定要回来！”
两个孩子的叫声太过响亮，震得手机听筒嗡嗡作响。陈根生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耳边回荡着孩子稚嫩的声音，鼻尖有些发酸。
漂泊在外，最亏欠的，最思念的，始终是家里这四个最亲的人。年迈的父母，温柔的秀兰，年幼的一双儿女。
腊月二十七，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根生早早起床，把果园的所有事宜交代妥当。
他挨个叮嘱阿钟：榴莲蜜树苗的水肥管理、排水沟清理、病虫害日常排查；告别叔叔婶婶并叮嘱了一些打理菜园的小细节。所有琐事一一安排细致，确认果园不会出任何问题，才背上简单的行囊，动身前往海口火车站。
陈根生坐上了从海口到郑州的火车。这一次他没有坐硬座，买了一张硬卧票。不是奢侈，是他想在路上好好休息一下，到了家有力气干活。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热带雨林变成亚热带丘陵，从亚热带丘陵变成华北平原。绿色越来越少，灰色越来越多，天越来越低，风越来越冷。
陈根生从随身的旧背包里，翻出那件陪伴他多年的深蓝色旧棉袄。
这件棉袄，是他两年前狼狈离开河南时带走的唯一厚衣物。两年间洗了无数次，内里的棉花早已结块发硬，不再蓬松保暖，挡风御寒的效果大打折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透着冷风。
但他舍不得扔。
这衣服陪着他熬过最难的负债岁月，陪着他熬过无数个孤独无依的夜晚，藏着他最狼狈、最坚韧的过往，是他一路走来最忠实的陪伴。
他靠在卧铺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那些田里种着冬小麦，绿油油的，贴着地皮。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在地里刨红薯，在寒风里剥棉花落，手指冻得通红，爹说“好好干，干完了回家吃肉包子”。他使劲地刨，使劲的剥，刨得手掌磨出了泡，剥的手指头有了倒刺，也不觉得疼。
那时候的苦，是甜的。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是压力，什么是负债，什么是背叛，没有狼狈，没有背井离乡的孤独。那时候的他，就认一个理，也是老师教的，祖辈传的，最实实在在的理——只要肯吃苦、够努力，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他想起自己在河南的那几年，有知名电商公司背书的商圈经济——签合同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好好干，干完了就能赚钱"。干完了，没赚钱。亏了。
他又想起了在郑州做工程的那一年——也是这么想的，"好好干，干完了就能翻身"。干完了，没翻身。又亏了。
二十年风雨沉浮，跌跌撞撞走到四十岁，他才彻底明白，年少的认知太过天真。
现在这一代的人，这一辈子，光努力，根本不够。
一腔蛮力的勤恳，抵不过选错的方向；埋头苦干的付出，抵不过人心叵测的算计；拼命死磕的坚持，抵不过无人引路的迷茫。
这二十年，他栽过跟头、吃过大亏、被人算计、被生活重击。他用一身的伤痕、半生的狼狈换来的道理：做人做事，要选对方向，要跟对良人，要学会识人辨心，更要懂得保护自己、守住本心。
这些血淋淋、沉甸甸的道理，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才学会。
他闭上眼睛，试着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人和事——
果园的香蕉割了没有？阿钟一个人盯着，工人会不会偷懒？
菠萝蜜再有二十来天就能收了，销路找好了没有？
榴莲蜜树，冬肥施完了没有？林晚晴说过冬肥施得好不好，决定明年春天能不能发新芽。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上个月林晚晴在他果园里拍的一张合影。
照片上，林晚晴戴着草帽，穿着白大褂，站在榴莲蜜树前，笑得很开心。他站在她旁边，也戴着草帽，穿着沾满泥的解放鞋，笑得有点局促。
他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窗外，把手机锁上了。
他不是在想林晚晴。
他是在想林晚晴给他写的那份报告。
报告里有一段话，他记得很清楚——"陈根生师傅虽未接受过系统的农业教育，但凭借他的种植经验和极强的自我学习能力……"
"极强的自我学习能力"。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他有"自我学习能力"。
他以为他只是笨人做笨事——别人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做得多了，就会了。
原来这叫"学习能力"。
原来这叫"填补了空白"。
原来他在海南做的这些事，不只是"种地的"，还是"有价值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腊月二十八，傍晚。陈根生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熟悉的村道。
水泥路，2018年村里"村村通"的时候修的，灰色的路面，两边有排水沟，沟边种着冬青。冬青是后来补种的，叶子绿得不精神，像是被冬天的风抽干了水分。
天快黑了，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火药味混着炊烟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