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正地照在竹椅上,苏闲的脚丫子翘着,被晒得微微发红。她翻了个身,棉被滑到腰际又蹭回去,斗笠压得严实,只露出一截下巴,唇角还沾着点早上啃西瓜留下的汁水印。
石桌安静,风懒洋洋贴着地面走,连鸡棚里的咯咯哒都识相地闭了嘴。刚才那道金光闹腾完,院子重归寂静,仿佛三界功德系统从未来过。
可这份清静没撑过半炷香。
“嘶——”
一声轻响,像是纸张撕裂泥土的声音。石桌上,一块青砖缓缓拱起,裂开一道细缝,一封泛着幽蓝微光的信笺自地下浮出,稳稳落在桌面,像有人亲手递上来似的。
信封正面写着几个古篆大字:**地府轮回司致函·合作开发忘川生态度假村项目**。
苏闲眼皮动了动。
她没睁眼,只是把脚丫往阳光更亮的地方挪了寸许,嘟囔一句:“谁又搞文旅?”
顺手抄起旁边半块干瘪的西瓜皮,啪一下盖在信角上,权当镇纸。
西瓜皮滋出一点黏液,顺着信封边缘往下淌,把“生态”俩字糊住了。
苏闲满意地哼了声,重新裹紧棉被,准备继续补觉。
就在这时——
“喂?苏仙子?听得见吗?”
一个温润女声突然从信封里传出,语气熟稔得像街坊大妈打电话问要不要拼团买米。
苏闲掀开斗笠一条缝,瞥了眼信封:“孟婆?”
“哎哟!真灵!”孟婆声音透着惊喜,“我就说这跨界通讯仪能连上您这儿,阎王还不信,非说信号穿不过退休结界。”
苏闲翻个白眼:“你们地府现在也搞电子政务了?”
“可不是嘛。”孟婆叹气,“KPI考核上线三年,忘川河道保洁达标率年年垫底。上个月阴魂滑倒三十七起,有位老秀才摔进淤泥里,爬出来第一句不是念诗,是骂‘谁TM不扫河’。”
苏闲坐起身一点,瓜皮掉地上都没捡:“所以?”
“所以……”孟婆声音放软,“您看,能不能帮我们代管一下河道清洁?您这边躺着就行,反正道韵自动外溢,鸡啄两下都能化神,顺带清个河算什么?”
苏闲眯眼,盯着那封信看了三息,忽然咧嘴一笑:“可以啊。”
孟婆一喜:“真成?”
“但得加两时辰午休。”苏闲懒洋洋靠回竹椅,“我每天原本躺四个时辰,现在要为地府创收,必须涨工时。六时辰起步,雷打不动。”
信封顿了顿。
孟婆沉默。
三息后,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痛快:“批了!我们批了!总部刚走完流程,特批‘咸鱼协作岗’弹性作息条款,允许合作方每日午休延长至六时辰,且不可被任何公务打断——包括孟婆汤熬制紧急通知。”
苏闲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
“谢谢苏仙子!”孟婆松口气,“我这就让技术部把河道监控权限接您这儿,您躺着就能看见实时水质报告,要是哪段黑臭淤积,您意念一动,道韵一扫,立马清波荡漾。”
苏闲摆手:“别接我脑子,太累。你直接派个阴兵来打扫就行,工资按功德点结算,每月从我满格贡献值里扣一点零头,别影响我晒太阳。”
“明白明白!”孟婆笑得合不拢嘴,“您真是救苦救难活菩萨,哦不,活咸鱼。”
话音落下,信封蓝光一闪,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连那点黏糊糊的西瓜汁都一起蒸发了。
院子里恢复安静。
苏闲把斗笠拉下来盖住脸,棉被往上提了提,咕哝一句:“总算清净了。”
鸡棚里,咯咯哒探出头,瞅了眼石桌,见主人没动静,又缩回去。
阳光依旧直愣愣照着,风没绕弯,草叶不动,檐下琉璃灯稳悬如初,连灶里红薯裂开的节奏都没乱。
仿佛刚才那场跨越阴阳的合作签约,不过是有人问了一句“今天菜价多少”。
可就在苏闲即将睡熟的瞬间——
“叮——”
又是一声轻响。
不是钟鸣,也不是雷音,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是手机消息提示的“滴”声。
石桌上,凭空浮现一行小字,比刚才功德系统的金光低调多了,颜色还是淡蓝的,像夜间模式护眼屏:
【外包协议已生效】
【合作单位:地府轮回司·忘川管理处】
【执行方式:委托第三方(苏闲)提供河道生态维护服务】
【附加条款:每日午休时长+2时辰,不可撤销】
【备注:首期工程预计明日启动,阴兵志愿者将携工具抵达现场,不影响主家作息】
字迹闪了三下,自动消失。
苏闲翻了个身,脚丫蹭了蹭阳光,嘀咕:“明天来人?行,让他们轻点搬东西,别吵我午觉。”
说完,彻底睡死过去。
鸡群集体缩回棚里,一只鸡爪悄悄把掉在地上的瓜皮踢进灶膛,火苗“呼”地窜起,烤红薯的甜味再次弥漫开来。
远处村道上,背着画板的年轻人还在等,手里攥着“景区合作意向书”,左顾右盼。
他不知道,自己想谈的“苏真人IP文旅开发”,已经被地府抢先一步签成了“忘川保洁外包战略协议”。
而且对方连人都没露面,只用一块西瓜皮压了信角,外加一句“加两时辰午休”,就拿下了跨维度合作项目。
年轻人叹了口气,摸出水壶喝水。
他没看见,头顶那片蓝天中,有一缕极淡的蓝光正悄然退去,像是某个审批系统刚刚点了“同意”。
院内,苏闲鼾声渐起。
她的脚尖在阳光里轻轻晃,像在打节拍,又像在赶蚊子。
但谁都明白——
这节奏,是整个三界目前唯一不敢打断的律动。
躺平的人还没睁眼,世界已经抢着给她打工。
石桌角落,西瓜汁残留的痕迹慢慢干涸,形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极了合同签名后的潦草笔迹。
风穿过檐下琉璃灯,发出极轻的嗡鸣。
一只蚂蚁爬上木牌,上面炭笔写的“今日也是咸鱼呢”被晒得发白。
它停下脚步,触须抖了抖,仿佛在确认——
这位,确实是本片区最高权限拥有者。
然后转身离开,不去打扰。
阳光正正地照在竹椅上,苏闲的斗笠压着脸,棉被裹着身,脚丫翘着,一动不动。
她已经进入了今日第二轮深度睡眠。
梦里,她正躺在一片巨大的红薯地里,天上下着瓜籽雨,每颗落地都长出一座养老院。
其中一间屋顶上,刻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躺平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