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静园之会
京城南城,静园。
说是园,其实是周家在京城的别院,五进的大宅,后头带一片花园。
花园不大,但假山池塘俱全,深秋的荷叶枯了大半,剩几枝残梗立在水中,像断了线的笔。
周文渊设的是午宴,菜不多,酒也淡。五人围坐圆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圆桌五人,皆是江南根基最深的世家。
周文渊掌矿产良田,家底最厚却也最难周转;
李秉和专营放贷与海贸,手中现银最多却放贷无门;
王璋商铺、织坊、田地遍地,业态最杂亏空最散;
郑琮倚重海贸与盐矿,水路便是立身根本;
赵崇新半生守着江南沃土与内河漕船,故土执念最深。
如今方昔月作乱,五家弃地北逃,大半产业停滞,人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酒过三巡,没人动筷子。
郑琮先开了口。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怨气很重。
“沈驸马名下漕运公司上调大船运费,明摆着是冲着我们来的。我算过了,我家每月多掏三千七百两。三千七百两!养一支船队都够了。”
赵崇新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又落回去。
“欺人太甚!他这是故意卡我们脖子!我们五家,哪家不是大船走南北?他这一刀,砍在七寸上。”
周文渊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是东道主,也是五人中年纪最长的,说话之前习惯先看一圈。
王璋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卡脖子是真。但你能怎样?”
赵崇新瞪了他一眼。
王璋没理他,继续说下去:“沈砚之如今手握漕运、海运两条大动脉,江海的运力尽在他手。我们的货,南来北往,哪一件不经过他的船?
他捏着我们的命脉,你就是恨得牙痒痒,也得忍着。”
他顿了顿。
“更何况,他是当朝驸马。幼子赐国姓,背后站着整个皇室。我们寄人篱下,得罪不起。”
郑琮脸色铁青,但没有反驳。李秉和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像在拨算盘。
周文渊放下酒杯,终于开口。
“王兄说得对。得罪不起,也绕不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但我们要议的不是怎么恨他,是怎么活。”
他看着在座的四个人。
“江南回不去,田地产不出,矿场停工,铺面关门。坐吃山空,三年之内,五家至少倒三家。”
没人反驳。因为都是实情。
郑琮深吸一口气,把怨气压下去半截。
“那你说怎么办?”
周文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王璋。
“王兄,你消息最灵。沈砚之入股海外金矿的事,你打听到多少?”
王璋往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但音量没怎么降。这园子里没有外人,但他说话的习惯改不了。
“古德拉的船队已经靠岸了。五艘巨舰,压舱白银百万两,南洋粮、铜料、香料,堆满了莲花湖码头。城南新开了一家‘南洋珍宝行’,铺面恢弘,矿石陈列,外商掌柜亲自坐镇。”
他顿了一下。
“我在里头转了一圈。矿石是真的,我亲手掂过。船队是真的,我亲眼看过。古德拉这个人也是真的,南洋商路更是真的。”
“那金矿呢?”李秉和终于开口,声音比郑琮还淡,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矿在哪儿?储量多少?能不能挖出来运回来?这些,你打听到了吗?”
王璋摇了摇头。
“矿在哪儿,古德拉没说。但沈砚之投了五万二千两,顾明湘投了两万两,挂在他名下。知味楼签的约,双文双语合同,签字画押按手印,满座见证。”
他看了一眼李秉和。
“李兄,你是做放贷的。你见过沈砚之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李秉和不说话了。
赵崇新在旁边急得不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们还要议到什么时候?沈砚之这人,眼光毒、算得精、步步为营。他投了真金白银进去,这事儿能假?”
郑琮接话,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但还在拧着。
“不是假不假的问题。是他先卡我们的运费,转头又去投金矿——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周文渊看着他,看了两息。
“咽不下去也得咽。你咽不下去,你的船队就不走了?你的盐就不卖了?”
郑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文渊环视众人,语气缓了半度。
“各位,我们现在不是在江南自家厅堂里拍桌子。我们在京城,寄人篱下。
沈砚之的运费,我们得付;他开的金矿,我们得掂量。
这不是丢不丢脸的事,是活不活得下去的事。”
堂内安静了片刻。
李秉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还有个疑虑。”
所有人看向他。
“沈砚之这个人,算得太精。他投金矿,是不是还有后手?我们跟进去,会不会被他套住?”
王璋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是精明,不是阴险。古德拉的船队当年被水师扣押,是他出面解的围。古德拉欠他一条船队,分他一股是报恩。
至于我们——古德拉说了,对外门槛十万两起投,不议价。我们投不投,他不管。”
李秉和沉默了片刻。
“十万两?”
“十万两。”王璋点头,“但我们五家体量相当,每家出二十万两,不算多。投少了,份额薄,赚也赚不了多少。”
赵崇新第一个拍板:“我出二十万两。只要金矿是真的,这笔账我认。”
郑琮咬了咬牙:“我也出。但我要先派人去南洋珍宝行,亲眼看看矿石,当面问问古德拉。”
王璋点头:“这是正理。我那边已经派了管事先去踩点了。”
周文渊看向李秉和。
李秉和沉默了很久,指尖还在桌沿上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也出二十万两。”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不是信沈砚之,是信眼下没有别的路。”
周文渊点了点头。
“那就定了。每家二十万两。先派人去南洋珍宝行核实,然后签合同、交银两。分批交割,不急在一时。”
五人相继点头。郑琮点得最慢,但终究还是点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五人各自登车,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往不同方向去了。
周文渊坐在马车里,闭着眼。
他走的是最后,送走了四个人才上的车。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矿洞荒了,田没人种,这是周家最大的死穴。
金矿若能盈利,攒下银钱,等江南平定,赎回田地、重启矿场——这是他唯一的指望。
二十万两,赌的是周家的命。
李秉和的马车走得不快。他靠在车壁上,指尖还在叩着膝盖。他依旧怀疑沈砚之藏着后手,但眼下海贸萧条、放贷无门,二十万两虽多,若能借金矿获利,便能补上海贸亏空,稳住自家金融盘。赌一把,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但他留了个心眼——交割银两的时候,分批走,别一次全砸进去。
王璋的马车里亮着灯。他借着光看账册,看了一页,合上了。各处商铺客流锐减,织坊停工,田地收不上租。二十万两投进去,只求海外红利能撑住手下百十间铺面与织坊,守住世代传下的营生。
郑琮的车夫等了半天,才听见他上车的声音。车门关上,郑琮一拳砸在坐垫上。每月多掏三千七百两,他不甘心。但再不甘心,金矿也得投。盐路、海路利润一日不如一日,只盼金矿能带来活水,抵消水运上涨的成本,保住盐矿与远洋船队这两块立身之本。
赵崇新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静园门口,看着天色,满心焦灼。
他心心念念盼着朝廷出兵南下,收复故土。拿出二十万两入局,一来是无路可走,二来也想多攒积蓄,待重回江南,继续经营田地与内河漕运。
他上了车,对车夫说:“走快些。”车夫应了,鞭子一甩,马蹄声碎在夜色里。
五辆马车,五个方向,五颗各怀心事的心。
但他们都忘了问一个问题——金矿若是假的呢?
驸马府,书房。
灯还亮着。沈砚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何双清从静园送来的密报。字迹很草,但每个字都认得:周文渊牵头,五家同意,每家二十万两。郑琮骂了运费,但还是投了。李秉和疑虑最重,但也点了头。
他把密报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纸角卷起来,火焰舔上去,最后一个字化成灰。
夏莲端茶进来,轻声问:“大人,静园那边——”
“五家都入了。”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每家二十万两。”
夏莲愣了一下。二十万两一家,五家就是一百万两。她没说话,把茶壶放下,退到一旁。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看着铜盆里的灰烬。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一百万两,加上那些跟风的中小财阀,少说两百万两。
江南士绅的现金流,被他抽走了大半。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投资金矿,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坟。等金矿爆雷那天,这些人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设局骗财”。他不是骗,是让他们自己选。选了,就认。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还是凉的。
“夏莲,换杯热的。”
夏莲应了,端着茶杯出去。沈砚之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一圈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台阶。
他收回目光,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折子。
不是给皇帝的,是给古德拉的:“银两分批入账,不必急。合同签好,矿石留存。外人来问,照实说即可。”
写完了,折好,放在一边。
窗外,风大了些,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墙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