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
他停住了。
那扇铁门还是老样子——铁皮的,灰色的,上面有些锈迹,左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是去年贴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红色,"福"字的金粉也掉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清。
门把手还是那个铁的把手,黑色的,上面系着那根红布条。
红布条是他娘系的——说是辟邪。
他透过铁门的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有灯光,是堂屋门口那盏白炽灯,暖黄色的,照得院子里一片温暖。
有笑声——是康康的笑声,"咯咯咯"的,像小铃铛。
有炒菜的声音——是铁锅碰铲子的声音,"当当当"的,是母亲在灶台前炒菜。
有说话的声音——是秀兰的声音,在灶房门口跟母亲说什么。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吱呀——"
铁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像是在欢迎他。
院子里,康康正蹲在地上玩弹珠。
弹珠是那种玻璃的,有红色的、有蓝色的、有绿色的、有透明的。康康玩弹珠玩得很认真,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瞄准,眯着一只眼睛,"啪"地一弹,弹珠在泥地上滚出去老远。
果果在康康旁边跳绳。
跳绳是塑料的,红色的绳子,黑色的把手。果果跳得很起劲,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脚尖踮起来,落地的时候轻得像猫。
"爸爸!"
康康第一个看见他。
弹珠都不要了,从地上弹起来——真的像弹起来一样,小孩子从蹲着到站着的速度比大人快得多——跑过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
"爸爸!爸爸你回来了!"
康康搂着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眼眶里有泪花,但没掉下来。
果果也扔了跳绳跑过来。
跳绳"啪"地摔在地上,红色的绳子像一条死蛇。她跑过来,抱着他的另一条腿,不撒手。
"爸爸!"
陈根生蹲下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康康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小小的身体在抖。
果果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啵。"
留了一道口水印子。
"爸爸你咋才回来!"果果撒娇。
"爸爸忙。"
"你每次都忙!"果果噘着嘴,跟两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陈根生笑了一下,眼眶红了。
秀兰从灶房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她比视频里看着更瘦了。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头发剪短了,扎了一个小马尾,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那件棉袄还是他几年前给她买的。
“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回来了。”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
母亲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着眼睛,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转身又进了灶房。
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是母亲在使劲炒菜。
使劲炒,才能把眼泪逼回去。
父亲坐在堂屋门槛上。
他没有站起来。
他端着搪瓷茶缸——那个白色的搪瓷茶缸,缸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是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得的奖品——喝了一口茶,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路上顺利?"
"顺利。"
父亲不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喝茶。
陈根生抱着两个孩子走进堂屋。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红烧肉、炸带鱼、炒蒜苗、醋溜白菜。母亲又从灶房端了一盆饺子出来,热气腾腾的,饺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
“吃饭吃饭,都坐下吃饭。”母亲把饺子放在桌子中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根生,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根生坐在八仙桌前,左手康康、右手果果,秀兰坐在他旁边,母亲坐在秀兰旁边,父亲坐在他对面。
跟两年前一样的位置。
但什么都变了。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猪肉的,秀兰包的,他记得秀兰包饺子的样子——她包饺子跟别人不一样,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少,但捏得紧,下锅以后不会散,咬一口满嘴香。
他嚼着饺子,眼眶红了。
“怎么了?”秀兰问。
“没事,烫的。”
秀兰没再问,低下头给康康夹菜。
陈根生把饺子咽下去,喝了一口饺子汤。
饺子汤是原汤,原汤化原食,母亲说的。母亲每次煮饺子都会单独盛一盆汤出来,撒一点葱花,加一点香油,咸鲜咸鲜的。
他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这一桌子菜、这一家人。
他的家。
他欠了债、离了婚、灰头土脸地离开了两年,但这个家还在。
爹还在,妈还在,秀兰还在,孩子还在。
等着他回来。
他把碗端起来,挡住自己的脸,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不敢让大家看见。
他使劲眨了几下眼,把眼泪憋回去,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红烧肉是母亲做的——红烧肉母亲做了几十年,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咸甜适中。
但他今天吃不出味道。
他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他只吃出来——这是家的味道。
吃完饭,秀兰收拾碗筷,母亲帮忙,康康和果果在院子里继续玩弹珠和跳绳。
陈根生走到父亲身边。
父亲还是坐在堂屋门槛上,端着搪瓷茶缸喝茶。
"爹。"
"嗯。"
"我……"
他想跟父亲说很多话——说他在海南种了榴莲蜜,说他交了几个朋友,说他的名字上了一份报告。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父亲不是问这些的人。
父亲是坐在门槛上喝茶的人。
"进屋坐吧,外面冷。"父亲说。
"嗯。"
陈根生跟着父亲走进堂屋。
堂屋里的灯很亮,把每一件家具都照得清清楚楚。
八仙桌、太师椅、条案、座钟。
座钟还是那个座钟——木头壳子,玻璃面,里面的钟摆还在"滴答滴答"地摆。
他小时候每天看着那个钟摆摆,等着它走到某个时间——上学的时间、放学的吃饭时间、睡觉的时间。
他没想到,三十年后,他还在看那个钟摆摆。
但他等的不再是上学的时间。
他等的是他能回来的时间。
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