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正照在竹椅上，苏闲的斗笠压着脸，棉被裹着身，脚丫翘着，一动不动。她已经进入了今日第二轮深度睡眠。
魔尊站在院门外三丈远的地方，膝盖发软。
不是因为伤。
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十万阴兵坐在院子里，背靠雕花木床，面朝月亮，闭眼静坐，连魂火都不跳一下。整个场子比魔界死牢还肃静，偏偏没人拿刀架他脖子，也没人念咒锁他经脉。
可这种安静，比千军万马冲锋更让他腿肚子打颤。
“他们……怎么都坐着？”魔尊小声嘀咕，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一只蚊子。
他原本以为，来投奔苏闲，至少得闯几道阵、破几重关，哪怕被瓜籽喷个跟头也好接受。毕竟他曾是率百万魔军压境的存在，哪怕现在落魄了，也该有点仪式感。
结果呢？
门口没守将，门内没陷阱，只有满院子亡魂晒月亮，像一群退休老干部集体疗养。
魔尊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半步。
一步刚落地，所有阴兵的耳朵尖齐刷刷抖了一下。
不是睁眼，不是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但魔尊能感觉到——十万双耳朵，全调到了他的方向。
他立刻停住。
脚尖悬在半空，硬生生定住。
“我……我真是来投奔的！”魔尊赶紧低声解释，“我不是来打架的！我不卷了！我真的不卷了！”
没人理他。
阴兵们继续闭眼，呼吸频率一致得像排练过八百遍。
魔尊咬牙，终于双膝一弯，扑通跪地。
膝盖砸进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在这死寂的夜里，堪比雷劫劈山。
但奇怪的是，竹椅上的苏闲没动。
她的脚丫还在轻轻晃，像是在赶蚊子，又像是在打节拍。
魔尊松了口气，低头趴在地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苏闲大人……我逃出来的。”
他顿了顿，觉得这句话不够有说服力，又补了一句：“他们要我每月交修炼KPI，完不成就削爵贬境，还要写述职报告……我已经三个月没达标了，再不跑就要被降成巡逻小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委屈得像个被班主任罚抄作业的学生。
曾经令三界战栗的魔尊，如今说起绩效考核，眼眶都快红了。
“我不求别的。”魔尊把头埋得更低，“就求您这儿……给个容身之地。让我喘口气。让我……别再写周报了。”
他等了三息。
竹椅上依旧没动静。
魔尊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苏闲的方向。
斗笠压得很严，只露出一截下巴，肤色如玉，沾了点红薯渣，看起来刚刚啃完宵夜。
魔尊心想：这人真的听见了吗？还是睡死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再喊一声时，苏闲那只翘着的脚忽然滑了下来。
不是起身。
不是睁眼。
那只脚只是懒洋洋地从竹椅扶手上移开，往地上一指——
正对着鸡棚方向。
同时，一个含糊的声音飘了过来：“喏，那边，谷子在缸里，一天三顿，别让它们饿着。”
魔尊愣住。
“啊？”他下意识反问。
苏闲翻了个身，棉被裹紧一圈，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要是干得好，月底能评个‘优秀护禽员’。”
说完，她脑袋一歪，斗笠重新盖脸，彻底进入假寐状态。
魔尊跪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过很多种结局。
比如苏闲睁眼，一道目光把他震出十里外；
比如冷笑一声，让他先去扫一百亩地赎罪；
比如让他立血誓、断一臂、自废修为……
但他真没想过——
自己堂堂魔尊，投奔成功的方式，居然是去喂鸡。
而且还是正式编制的那种。
“优秀护禽员”？这是什么职称？三界有这个官职吗？他以前打仗的时候怎么没听说过？
魔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捏碎过九位仙君的元婴，也曾一掌拍塌过昆仑南峰。
现在，它要捧谷子，喂鸡。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向鸡棚。
路过阴兵队伍时，他本能地挺直脊梁，想摆出昔日统帅的威仪。
结果刚抬头，就对上十万双闭着的眼睛。
那种感觉，就像你穿着龙袍走进菜市场，发现所有人都在认真挑白菜，根本没人看你一眼。
魔尊默默低头，脚步放轻，溜进了鸡棚。
谷缸就在角落，粗陶做的，上面还贴着张纸条，写着“咯咯哒专用，闲人勿动”。
魔尊看了眼纸条，默默撕下一角，在背面写下“临时饲养员·魔尊”，贴在自己胸口。
然后他掀开缸盖。
里面是普通的黄谷子，没灵气，没符文，甚至连防腐法阵都没有。
魔尊皱眉：“这……直接撒就行？不用加灵液？不用开光？”
话音未落，竹椅方向传来一声轻哼：“别整那些虚的，鸡会吓着。”
魔尊肩膀一抖，立刻把手缩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把谷子，小心翼翼走到食槽边，轻轻撒下。
谷粒落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几只鸡从窝里探出头，歪着脑袋看他。
魔尊僵住，手还举在半空。
其中一只大公鸡踱步上前，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咯”了一声。
魔尊差点后退三步。
他下意识运起魔功，准备防御。
可那公鸡只是低头啄了口谷子，吃完抬头，又“咯”了一声，仿佛在说：“还行，下次多放点。”
魔尊怔住。
他缓缓放下手，看着这群鸡慢悠悠地进食，偶尔互相挤一挤，争个位置，但没人打架，没人抢食，秩序井然得不像话。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魔尊忽然发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做过一件事了。
在魔门时，他每天五更起床批奏折，七点听军情汇报，九点检查下属修炼进度，中午还要抽空镇压一场叛乱。下午三点必须完成个人修炼指标，否则系统自动扣除爵位积分。晚上八点参加高层会议，讨论如何提升“魔域生产总值”。
他甚至要在睡觉前上传“梦境质量评估表”，以防有人借梦传密信搞政变。
而现在。
他蹲在泥地里，手沾谷屑，面前是一群鸡。
没人追着他要报告。
没人盯着他练功。
没人担心他下属夺权。
也没有任何KPI在头顶闪红光。
他望着竹椅的方向，苏闲依旧躺着，斗笠压脸，呼吸均匀，像一座不会醒来的山。
魔尊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张了张嘴，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吹散：“谢……谢谢您。”
这不是客套。
也不是讨好。
是他百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
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到谷缸旁，又捧了一把谷子。
这次他走得稳了些。
撒得也顺了些。
一只母鸡吃完，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布鞋。
魔尊低头看它。
母鸡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像在说：“你明天还来吗？”
魔尊点点头：“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天天来。”
回到竹椅的苏闲依旧没动。
但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扬了一下。
几乎不可察觉。
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被月光收走了。
魔尊不知道的是，他贴在胸口的那张纸条，背面写着“临时饲养员·魔尊”，此刻正泛起淡淡金光。
而鸡棚角落的谷缸里，最后一粒谷子悄然裂开，冒出一点嫩芽。
风穿过院子，吹动檐下的布帘。
帘子后，一只鸡爪悄悄按在窗框上，留下半个模糊的印子。
魔尊转身准备回棚里再检查一遍食槽时，脚底踩到一块硬物。
他低头一看。
是一枚瓜籽壳。
扁的，黑的，边缘有点焦。
他捡起来，看了两秒，随手塞进怀里。
像是收下了一份入职纪念品。
月光依旧洒在院子里。
十万阴兵仍在静坐。
苏闲的脚丫又翘了起来，在棉被边缘轻轻晃。
魔尊蹲回食槽边，盯着最后几只晚归的鸡，轻声说：“吃饱了就早点睡，明天还有早饭。”
一只小鸡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然后，慢悠悠地，钻进了草窝。
魔尊坐在鸡棚门口的石墩上，抬头看月亮。
他忽然觉得。
这地方。
好像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