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萧野在公司开完最后一个会，回到办公室，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发信人备注是“丁哲”。

“今晚有空没？出来打两杆。”

望着屏幕上的邀约消息，萧野向后倚靠办公椅背，并未立刻回复。丁哲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从小学就认识，住一条巷子里，两家父母也熟。后来萧野上了大学、接手公司，丁哲自己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自在。两人平日相聚甚少，一年仅有四五次，闲谈总能聊至深夜，这份相处全然脱离商场功利的应酬感。

萧野没有直接回丁哲。他给沈晏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丁哲约我打台球，一起去？”

过了几分钟，沈晏回：“丁哲是谁？”

萧野：“我小时候的玩伴，跟我住一条巷子，小学就认识。”

沈晏：“你想去就去，不用问我。”

萧野：“你想不想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你下了班也没事，不如和我一起去。”

沈晏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方便吗？”

萧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一声沈晏就接了。

“怎么不方便，”萧野的声音不大，“不方便我让他滚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晏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几点？”

“八点。吃了饭再过去。”

“好。”

挂了电话，萧野给丁哲回了一条消息：“八点，老地方。我带个人。”丁哲秒回：“谁啊？女朋友？”萧野看着那两个字，没解释，把手机收进口袋。

晚上七点半，两个人在家吃过饭，萧野开车，沈晏坐副驾。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周五晚上的车流，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家台球厅门口停下来。台球厅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头招牌缺了两根灯管，店内却打理得整洁清爽。门口的玻璃门推开来，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室内光线昏沉，老式绿罩吊灯垂在球台上方，光束收拢落在台面上，周遭隐入浅淡阴影，台呢泛着柔和哑光。

厅里人不算多，角落有一桌几个年轻人在打，另一边坐着两个喝啤酒的中年男人，球杆靠在桌边，没怎么动。丁哲已经到了，正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可乐，脚边搁着一根自己的球杆，看到萧野推门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萧野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萧野身后的人。

沈晏站在萧野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身姿修长，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扫了一下台球厅内部，没有东张西望。

萧野侧身：“丁哲，我小时候的玩伴。沈晏，我的副总裁。”

丁哲走上前，伸出手：“你好。”

沈晏握住他的手：“你好。”

丁哲看了看萧野，又打量身侧安静斯文的沈晏，原本到嘴边打趣的话语，又默默咽了回去。他转回去，拿起自己的球杆，在手里掂了两下。“你最近忙什么呢？约你好几次了，都说没空。”

萧野从墙上取下一根公杆，试了试重心：“忙公司的事。”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丁哲俯下身，瞄准，一杆推出去，白球撞开红球堆，散了一桌，“以前叫你，你什么时候推过。”

萧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走到球桌另一边，微微弯腰，出杆，白球稳稳地停在底库附近，没有进球，但位置留得很好。“现在不一样了。”

丁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沈晏。“哪不一样？”

萧野没有回答。

沈晏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柠檬水。他不打球，也不看手机，就坐在那儿，偶尔看一眼球桌上的走势，偶尔低头喝一口水。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

丁哲打了两局，萧野也打了两局。两个人打球的风格不一样——丁哲打得很冲，力道大，角度大开大合，有时候打到一半自己都会笑，“偏了偏了”。萧野打得稳，力道控制得细，走位精准，落点都在心里算过的。丁哲赢了一局，萧野赢了一局，谁都没太较真。

第三局刚开球，丁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喂了几声，眉头皱了一下。“……行，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挂了电话，他放下球杆，拿起外套：“家里有点事，我得先走。”

萧野靠在桌边，看着他：“你小子，约我还放我鸽子？”

丁哲已经把外套穿上了，球杆装进杆筒里夹在腋下：“家里有事，改天再约。”他朝沈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台球厅里只剩下萧野和沈晏两个人。角落那一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散了，吧台后面老板戴着耳机在刷手机，没看他们这边。萧野把球杆放在桌上，走到沙发旁边，在沈晏身边坐下。

“你不打？”萧野问。

沈晏看了他一眼：“不会。”

“我教你。”

沈晏没说话，站起来。他走到球桌边，拿起萧野刚才用过的那根球杆。

萧野走到沈晏身后，从身后环住他，伸手握住了他握杆的手。他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覆在他的指节上，调整他握杆的位置。他的胸口贴着沈晏的后背，下颌轻抵对方肩头。

“手别握太紧。”萧野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低的，“掌根贴住杆身，手腕放松。”

沈晏没有说话，也没有躲。他整个人被萧野圈在怀里，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还有他呼吸时胸腔轻微的起伏。萧野的手指带着他调整握杆的位置，把他的拇指往前推了一点，又压了压他的食指。

“你看着白球，不是看着目标球，别管它。”

沈晏安静地看着白球，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萧野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往后拉杆，再往前送出。白球滚出去，碰了一下红球，红球晃了晃，没有进袋。

“偏了。”沈晏说。

“第一次打，这样算不错了。”

沈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打就能进？”

萧野想了想。“我小时候练了半个月才进第一颗球。”

沈晏重新摆好姿势，萧野依然站在他身后，从身后环着他，双手扶住他的腰侧，帮他稳住重心。他的胸口贴着沈晏的后背，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低声道：“你别急，这一次我不动，你自己出杆。”

沈晏安静了一瞬，屏住呼吸，出手。白球撞到红球的侧边，红球滚到袋口，停住了，没有进去。萧野松开他的腰，走过去，把红球拨进袋里：“这个算你的。”

“不算。”

“我说算就算。”

沈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重新拿起球杆。

沈晏微微俯身瞄准，萧野依旧立在他身后，胸膛轻贴他的后背。这一次他重新从身后环住了沈晏，手握在沈晏的手背上，没有带着他出杆，只是轻轻按住，帮他稳住杆身。

“手稳住了就不要动了，”萧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温热，“看着白球，出杆。”

沈晏屏住呼吸，出杆。白球撞到红球，红球弹了一下，缓缓滚向底袋，在袋口转了一圈，掉了进去。

沈晏看着那颗已经落袋的红球，又看了看手里的球杆，愣神片刻，转瞬转身扑向萧野。萧野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球桌边缘，沈晏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萧野的手抬起来，扶住他的腰，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进了。”

沈晏没说话，脸还埋在他肩窝里，胸口微微起伏着。

萧野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很低：“台球厅还有人。”

沈晏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他低下头，拿起刚才放下的球杆，假装在检查杆头。萧野望着心尖人，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并未点破。

“还打不打？”萧野问。

沈晏没有抬头。“打。”

两个人又打了半个多小时。沈晏还是没有进几颗球，但他握杆的姿势比之前好了不少，击球的稳定性也高了一些，偶尔能打出一杆像样的走位。萧野没有让着他，该进的球都进了，但每次沈晏出手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看着。

台球厅里的人越来越少。老板从吧台后面站起来，开始收拾散落的杯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沈晏注意到他的动作，放下球杆：“快十一点了。”

萧野也看了一眼手机。“走吧。”

他把球杆放回墙上，拿起外套。沈晏把柠檬水杯放回吧台，走到门口。两个人推门出去，夜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街道行人稀疏，两侧路灯将二人身影拉长，两道影子错落铺在人行道上。萧野走在外面，沈晏走在靠里的位置，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又分开。

“你那个朋友，”沈晏走在他旁边，“挺有意思的。”

“他从小就话多。”

“你们认识多久了？”

“小学就认识了。”萧野说，“快二十年了。”

沈晏“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整条街安安静静，偶尔有一辆车从旁边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声音不大。

“下周还来。”萧野说。

“你不忙？”

“忙也来。”

沈晏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车旁边，萧野拉开车门，沈晏坐进去。萧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主路。车厢里很安静，电台放着一首老歌，音量调得很低。沈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灯影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

萧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搭在沈晏的手背上。沈晏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住他，就那样放着。

“下次你那个朋友再约你，”沈晏的声音不高，“记得喊我，我也要去。”

萧野的手指在沈晏手背上停了一下。他目光平视前路，唇角悄然扬起。“行。”

车厢里安静下来。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萧野掌心轻覆在沈晏手背上，指尖慢慢与他十指相扣。车子平稳地向前开着，电台里的老歌换了一首，旋律轻缓，在安静的夜里低低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