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到方工办公室的时候,他正站在白板前面,上面画着几组关节结构的对比草图。他没回头,直接说:“门没锁。”
她走进去把一张折叠的纸放在他桌面上。纸是厚的那种,边角整齐,没有多余折痕。纸页正面手写着几组参数和一段结构说明,字迹干净端正,所有数据和标注都不需要额外解读。
方工从白板前面转过身,拿起那张纸展开了看。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期间没有说话。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桌面,然后拉开抽屉把纸收进去,关上抽屉,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这套架构比我预想的完整。”他说。
“完整才能落地。”苏念说,“核心控制逻辑你可以复制,但关节驱动模块要等新芯片。芯片下周三出样片,到时候我会做一套适配固件。”
方工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继续追问来源。苏念听到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下个季度采购计划里,外骨骼升级方案排第一。郑主任批的。”
苏念没有回应这句话。她转身走到门口,但没开门。“方工,那份升级方案用在现有部队装备上,平均能提升多少?”
“轻百分之三十,续航多四十,响应快四分之一。你写的。”
“我问的是实际数据。”
方工沉默了一会儿:“上面的评估报告还没出。我私下估过,实战环境能提升三成以上。”
苏念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亮着,白的,脚下的地砖刚拖过,还留着水痕,湿漉漉的反着光。她踩上去的时候声音很轻,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面朝走廊尽头的窗户站了几秒。窗外的天灰白,没有太阳。
她回到实验室坐下,打开物资专户的报表看了一眼持仓数字——稀土和锂矿的量级已经稳住了,合金原料的库存周转天数比上个月缩短了几天,产线AI在后台完成了新一轮自我优化,华东线的配送频次又调了一次,周转速度又提了一点。她把这几行数据过完之后关掉窗口,打开了深空信号通道。
第四次信号的波形还留在窗口里,那道凹陷的位置她上次已经标记过了,宽度刚好半秒出头,形态像是被什么外力压了一下。她看了几秒,把窗口关掉,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上面新建了几行记录:信号强度、频率、持续时间、凹陷位置、地形特征。然后她关了文档,没有保存——内容直接存入加密文件夹。
下午她去了一趟物流园区。仓库门口停着一辆货车,正在卸货。工人把标准货箱从车厢里搬下来码在推车上,每一箱外面都贴着标签,写着物资名称和入库日期。苏念站在仓库门口侧身让开通道,没有走进去。等工人把最后一车推进去之后她才抬步走进库房,货架之间的过道被堆满的货箱占了大半,她穿过去走到靠墙那一排金属柜前面,打开其中一个柜门,抽出最上面一层的档案册翻了几页——最新入库记录是昨天录入的,数字和她电脑上的一致,供需之间还存在缺口,但已经比上个月缩小了。
她把档案册放回去,关好柜门,然后转身走出仓库。外面的天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灰白色的云层变厚了,风里带着尘土和金属的气味。
回研究所的路上苏念坐在后排闭着眼。她能听到司机换挡时档杆移动的声音,能听到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有节奏的震动,能听到远处某个工地上金属碰撞的声响。这些声音隔着车窗和距离传进来,但每一道都清晰得像发生在同一间房间里。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楼宇、路灯、行道树依次后退,速度均匀,和任何一次乘车没有区别。但她看到一辆车从侧面超过去的时候,能看清那辆车的轮胎花纹。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苏念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四块肉,吃完之后把米饭和剩下的汤汁一起吃完,去洗了碗。水池边灯亮着,白色的光落在瓷砖上,她冲完碗之后站了两三秒,水从指缝间流走,她把手放回水流下面又冲了一下才关上水龙头。擦干手之后走回座位,陈念坐在对面等她。
“物资专户的储备期限已经够四个月独立运转了。”她说。
陈念的筷子停了一下:“独立运转?”
“不依赖任何外部输入。全部自给。”
“什么时候到的这个水平?”
“今天。”
他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她,想了几秒然后开口说:“那我下周把下一批扩产的预算签了。”
苏念没有说好或不好。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站起来收拾餐盘去洗了碗。洗完往外走的时候食堂门口吹进来一阵风,凉的,带着入夜的气息,路边路灯已经亮了,把水泥路面照得发白。她走在路灯下面,步伐不快不慢,耳朵里是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嗡鸣。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的右手在口袋里碰了一下那块残料。温的,和体温一样,没有变化。她脚步不停走进楼道,鞋底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上了三楼,走廊灯还亮着,白的。她推门进实验室坐下,没有开电脑。
她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亮着,白光透过玻璃落在键盘上,在按键的间隙里铺了一层薄亮。她伸手过去碰了一下键盘边缘,指尖触感微凉,金属的。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信号第四次出现。强度翻倍。波形上有一个凹陷。物资储备独立运转期限四个月。海外升级方案进入采购计划。衍射图谱偏移仍在持续。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手指安稳。所有事情都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材料两个月后到。那个坐标指向四个月后。现在第七周刚开始。她的身体还在变,但她坐在这里,和平时一样,呼吸平稳,心跳规律,没有异常。
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关灯,带上门。走廊灯亮着,白的,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延伸,在拐角处被墙面反射回来,又渐渐消失。她走到楼梯口没有停,往下走,路灯的光从一楼门外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铺了一格白的。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风迎面吹来,她不觉得冷。所有的线都在向同一个节点收拢,两个月、四个月、物资储备独立运转期限四个月。三个时间点落在一片区域里,现在还没到交汇的时候。
她走在路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掌心贴着那块残料。它始终温热,不高不低。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