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篮里,角宿一蜷成一个小小的圆球,安安静静地窝在里面。
司雪莱一手提着提篮,小心翼翼地沿走廊往目的地走去——不能晃,不能颠,每一步都放得又轻又稳。
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名警卫,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在角宿一长大到能化出人形之前,护卫会全天候随行。这是定下来的规矩。
这位警卫是角宿一出生后专门指派过来的,看起来是个极其沉默寡言的人。除了打招呼和必要的事务对接之外,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
司雪莱倒也努力过,比如主动聊聊天气什么的,但得到的回应永远只有"是"和"不是"。
(倒也没有被讨厌的感觉,那就……算了吧。)
对方沉默到这个地步,反而让她也不必为"该不该找话说"而尴尬了。
将警卫的存在暂时从脑海中剥离,司雪莱一边无声地走着,一边低头望向提篮里的小家伙,眉宇间染着一层淡淡的愁色。
(我说了不想说话就不说也没关系……可是也不至于这样吧。)
角宿一从破壳到现在,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愣是一声都没有叫过。
姜饼先生和其他龙类专家都已经看过了。可真龙本身就拥有极为强健的体魄,生病这种事几乎不会发生在它们身上。即便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情况,人类能做的也只是在一旁守着,靠它们与生俱来的自愈能力慢慢恢复。龙类研究员们倒是研发过一些药物,但大家一致认为角宿一目前看起来并没有虚弱到需要用药的程度。
何况它还是刚出生的幼崽,用药自然要慎之又慎。
"角宿一是黑龙嘛,和火系灵龙蔻蔻的成长速度不一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真的只能等。
可就这么等着等着,已经过了整整四天。
角宿一始终毫无反应,司雪莱心底那股不安像气球一样越胀越大,快要兜不住了。
"…………"
走到目的地门前,司雪莱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警卫似乎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在门外守着。"
"嗯,麻烦您了。"
低沉的嗓音简洁地只说了这一句,便微微颔首,笔直地靠墙站定。
(真是个认真的人……)
忠于职守,沉默寡言。虽然才相处了几天,但她觉得这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至于能不能成为朋友嘛……沟通都成问题,恐怕有点难。
司雪莱朝他回了一礼,将双手提着的提篮换到左手。
右手刚抬起来准备敲门,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明明听说他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我这样跑来打扰……真的好吗?)
春祭庆典已经近在眼前了。
各项准备工作进入了最紧张的收尾阶段,据说有些人甚至需要通宵达旦。联盟邀请的各方宾客也已全部入住京城行政官邸,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侍女和工作人员个个脚步匆忙、一脸疲态。
他一定也很忙吧。从罗伊斯森林回来交完报告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见上面。
(而且说到底,在意角宿一不叫、不表达情绪这件事的人,到目前为止好像只有我一个。)
所有人都一副"再等等看嘛"的从容模样,没有谁像她这样慌慌张张、坐立不安。
那些人可都是比她懂真龙懂得多得多的行家。
道理她是明白的,大概率没什么问题。
(……可我就是放心不下啊。)
握着提篮把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自己也知道,这反应未免太过敏、太大惊小怪了。
而且每次遇到困难、不安或者烦恼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想到他——对于自己这种软弱的依赖性,她其实是有些自我厌恶的。
为什么自己就是改不了呢。
明明很想做一个独立坚强、哪怕一个人也能镇定自若的大人,可偏偏天生这副优柔寡断的性子,怎么掰都掰不直。
想变成那样的人,想朝那个方向努力——心里是这么想的,实际上却半点成果也拿不出来,跟"成长"两个字简直毫不沾边。
司雪莱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这回是真的要敲门了。
(!)
不知什么时候,门已经无声地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瞳,正直直地望着她。
那双眸子鲜艳而通透,在昏暗中仿佛自带光芒。
"朔、朔玛!"
从门缝里确认了在门口磨蹭半天的人是司雪莱之后,朔玛将门大大地推开了。
"这么晚了,怎么了?"
"…………"
他这么问也不奇怪。
夜已经很深了,这个时间没有约就去敲别人的门,怎么说都有些失礼。
早睡早起的蔻蔻早就在卧室里睡得香甜了。
"白天您看起来一直很忙,所以……那个……会不会打扰到您?"
"……怎么可能觉得被打扰。"
朔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伸手拉过司雪莱的手,把她引进了房间。
* * * *
"唔,坐地毯上行吗?还是去沙发那边?"
"不用,这里就好。"
被领进房间的司雪莱直接在壁炉前那块苔绿色的地毯上盘腿坐下,将提篮搁在两人中间,和朔玛面对面。
地毯质地上乘,触感丝滑柔软。
一如他怕冷的性子,壁炉里的火烧得极旺。
虽说已是春天,但倒春寒的日子也不少,司雪莱自己的房间天一黑也会生壁炉,不过绝不至于烧到这种程度。
火焰呼呼作响,烧得正猛。与其说暖和,不如说热,不对……简直是烫。
(这火力,周围的东西居然没被点着,也是奇了。)
她解下肩上披着的半透明披肩,又卷起袖子,这才意识到壁炉里烧的不是普通的柴火。
(是火元素法术?)
提篮里的角宿一——不知道是嫌壁炉的火太刺眼,还是觉得热得不舒服——原本用小尾巴裹着身体蜷成一团的它,忽然抬起了脑袋。
一双令人联想到黑曜石的瞳眸烁烁发亮,先是看了看壁炉里的火焰,然后仰头望向朔玛和司雪莱。
"所以,怎么了?"
"它不叫。"
"不叫?"
司雪莱指了指提篮,朔玛"啊——"地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从罗伊斯森林回来之后明明一直没能碰面,朔玛却似乎对角宿一的近况相当清楚。
大概是从奥拉特那里听说的吧。
说起奥拉特,他明明忙得脚不沾地——既有公务要处理,又有为庆典而留驻的各方来宾需要接待——可即便如此,他每天依然雷打不动地至少来看角宿一一次。哪怕角宿一对他毫无反应,他也丝毫不气馁,用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赞叹着黑色鳞片的光泽有多么漂亮。
……司雪莱一边注视着提篮里的小家伙,一边垂下肩膀,满脸忧虑地开了口。
"蔻蔻当时从龙蛋里孵出来就马上叫了,半天不到就开始练习飞了。可角宿一都四天了,一声都不吭……而且完全没有要飞的意思。我怕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嗯——……火系灵龙以外的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姜饼先生说没问题是吧?"
"与其说没问题,不如说是因为对黑龙了解不多,所以建议再观察一阵子。"
"这样啊。那先让我看看吧。"
朔玛伸出宽大的手掌将角宿一托了起来,举到胸口的高度。
比起司雪莱的手,朔玛的大手显然舒服得多——小小的黑龙乖乖地卧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
"你抱它的时候,还有晚上一起待在房间里的时候,它也是这么安静的?"
"是的。"
"那说明印记效应已经建立了,信任关系应该也没问题。要是它判定你不够格做它的亲龙,根本不会允许你待在它身边。"
"……也就是说,至少它是认我这个妈的?"
"没错。至于不飞什么的,可以归结为发育慢一些。但不叫这事嘛……到底怎么回事呢——"
"这一点姜饼先生也觉得奇怪。不过他检查过了,声带没有异常,身体看上去很健康。"
"嗯……会不会就是单纯不想叫而已?"
"不想叫……"
司雪莱秀气的眉尾微微扬了上去。
"我在这里认认真真地担心着呢。您倒好,一句'不想叫'就打发了……"
"……不,我不是开玩笑。"
"…………"
"别瞪我啊。我确实也想不出别的原因了。喂,角宿一,你妈在担心你呢,好歹叫一声给她听啊。"
朔玛伸手碰了碰角宿一,小家伙便把屁股墩在他的掌心里,像是坐了下来似的。
所有幼龙的腹部都是白色的,无论背上披着什么颜色——蔻蔻是这样,角宿一也是这样。小小的肚皮白白嫩嫩的,圆鼓鼓地凸出来。
据说这层白色会随着成长逐渐褪去,等到成年的时候,全身上下便会统一成同一种颜色。
而此刻,朔玛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角宿一那圆滚滚的小肚子。
"「啊」"
两个人同时发出了声音。
被比司雪莱大得多的手、用大得多的力气那么一戳,角宿一毫无悬念地往后一仰——咕噜咕噜滚了至少两圈。
"朔玛!"
"……不不不不,没事的,它又不是普通的小动物,这点力气怎么可能——"
"这不是力气大不大的问题!对小孩子这么粗暴才是问题!"
"所以说也没到粗暴那个程度……"
"对真龙来说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力气,但角宿一连我指尖不小心碰到它都能被碰倒!它就是这么弱小、这么娇嫩!你怎么能这样对它!"
换了平时,只要有人告诉她"真龙就是这样的",她多半就会点头接受。但在角宿一这件事上,她绝不让步。
蔻蔻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够小了,角宿一比那时候的蔻蔻还要小上一圈。对这么弱不禁风的孩子动手动脚,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
"……啊——……你呀,一扯上真龙的事就……"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烦?"
"呃。"
司雪莱双手撑在地毯上,身体前倾,几乎怼到了满脸心虚的朔玛面前。
"朔玛,蔻蔻那么大了,打打闹闹的算玩耍我不说什么。但角宿一还太小了。而且我现在是在跟你正经地说正经事,你清楚吗?"
"清楚。我清楚。"
"……真的?"
"…………"
朔玛苦笑着,无言地将手里的角宿一乖乖放回了提篮。
那副敷衍又心虚的样子让司雪莱更加不满,正要继续追问,却见他微微眯起眼,轻轻叹了口气。
"……!"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他那个表情分明在无声地说着"你好烦"——司雪莱的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细微的刺痛一闪而过。
(明明是我自己什么都搞不清楚就在这里大惊小怪的……他可能是对我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感到不耐烦了吧……)
刚才那股上头的劲儿瞬间退了个干净。
慌了神的司雪莱正要张口说点什么来挽回,嘴唇上却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触了一下。
"……!"
"…………"
朔玛露齿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别急。角宿一没事的。放心吧,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大到你怕被它一脚踩扁的程度了。"
"你……什、什么……为什么突然……亲……"
"嗯?因为这样让你冷静下来最有效啊。再说了,恋人的脸就在眼前,亲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什……这、那……"
她连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朔玛却已经嘴角上扬,一脸满意地抬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
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提醒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
朔玛想要再吻她一次——而且这一回是正正经经的那种——这件事,司雪莱看得一清二楚。
被那道灼热的目光锁住,她连视线都挪不开,更别提挪动身体逃走了。
说到底她并不是不愿意。
正因为不讨厌,才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要怎样才能自然而然地接住一个吻——这种事,她没有经验可以参考。
"咕——"
"…………"
"…………"
嘴唇将触未触的瞬间,那一声细细的叫声在两人之间炸开。
司雪莱和朔玛同时僵住了,维持着那个姿势定格了好几秒。
"……角宿一?!"
"哇?"
回过神来的司雪莱下意识地一把拨开了托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猛地低头朝提篮里看去。
"……咕。"
"角宿一,这是角宿一的声音对不对!"
司雪莱开心得拍起了手。
"咕——咕!"
"……喂……这小家伙该不会是故意挑这个时候叫的吧?"
"你在说什么呢!"
"咕——……"
"…………"
它终于叫了,这份喜悦实在太大,她顾不上去在意朔玛那张写满微妙的脸。
更重要的是——那种令人坐立不安的暧昧气氛一扫而空,这让她如释重负,不由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转念一想,这么想好像对朔玛挺过意不去的。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她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视线也跟着飘来飘去,一刻也定不下来。
"喂,司雪莱……"
听到朔玛的声音,她抬起头。
结果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眼前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团光球。
司雪莱吓得瞪大了眼睛。
再仔细一看,光球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真龙的轮廓。
"角宿一……什么?"
"噢——"
明明刚才还沉浸在角宿一终于开口叫了的喜悦里,转瞬之间就冒出了一桩新状况。
事态变化得太快,司雪莱脑袋都快转不过来了,赶紧扭头看向朔玛。
"朔、朔玛!这该不会是……!"
"化形之术。"
"也太快了吧?!"
它叫出第一声的同一天就使用法术——这正常吗?
蔻蔻当时可是过了将近半个月才化形的。角宿一才出生第四天啊。
司雪莱满脸不安地看向朔玛。朔玛也皱着眉点了点头,表情凝重。
他单膝撑起,指尖抵着嘴唇若有所思,眉间拧出了深深的褶皱。
"嗯……确实快。按理说应该先学会飞才对。难不成它不喜欢运动?"
"这不是重点吧……那个,角宿一没事吧?"
在两人的注视下,包裹着角宿一的柔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