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闪了一下,陈玄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没说话,脑子里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士兵。那人满头是汗,嘴里一直念“红旗向前”,可火光一晃,他就走偏了,还撞倒了同伴。纸上写着“加五斤”“加火光干扰”,字还没干。他盯着那行字,眉头一直没松开。
昨天的训练结果就摆在眼前。三十个士兵蒙着眼听命令,在火光闪烁里变阵型。一半人慢了半拍,三个人撞在一起,旗子也举反了。不是他们不用力,也不是不记得口令。是乱。
战场上没有整齐的锣声,也没有排好队的传令兵。火把会灭,旗子会被砍,号角可能吹不出来。人一慌,队伍就散了。
陈玄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帐篷。
校场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袍,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东西。陈玄走过去,那人没抬头,把木棍往旁边一插,退后两步,抱拳行礼。
“将军。”
这人是新来的谋士。三天前跟着陈玄从伏牛山回来,一直没说话,只在各个营地走来走去,看训练,记数据,晚上还去查哨岗。陈玄知道他在观察,也没拦他。
“你在画什么?”陈玄问。
“昨天夜里听令的路线。”那人抬手指了指,“士兵听到‘红旗向前’,就本能地朝亮的地方走。其实火光晃动只是燃烧角度变了,并不是旗子颜色变了。有七个人因此走错了方向。”
陈玄低头看地上的线。歪歪扭扭,但看得清,标了时间、位置和出错的地方。跟他自己记的一样准。
“你说怎么办?”
那人蹲下,捡起几颗小石头摆成三排。“现在训练是:听到命令才动。可战场不一样,命令可能突然断了。我建议加三种情况:第一,放烟挡住视线;第二,有人假扮敌人冲进来打断传令;第三,主将倒下,谁接命令。”
“说具体点。”
“第一,烧湿草,冒出浓烟,看不见旗子的时候,靠脚步声和声音判断位置。第二,让假敌冲进来,砍倒旗手或号角手,剩下的人立刻推副手出来指挥。第三,主将位置设目标,被打中就算死了,马上由指定的人接手指挥。”
陈玄没说话。他又想起昨晚那个士兵,满脸是汗,嘴里念着“红旗向前”,火光一闪,人就走偏了。
不是练得不够狠,是练错了。
“你试过吗?”
“昨晚我在西角场带十个人试了半刻钟。”那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粗纸,“烟起来以后旗子断了,他们用盾牌敲地当信号,三息内重新列队。后来我又让人假扮敌人冲阵,砍了两个‘传令兵’,剩下的人立刻推屯长当头,继续前进。”
陈玄接过纸。上面画着阵型变化,还写了时间点。比他自己想的还要细。
“你叫什么名字?”
“徐简。”
“徐简。”陈玄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今天就开始实练。”
“都尉那边……有人怕出事。”
陈玄冷笑一声:“等敌人真杀过来,他们只会更怕死。”
他走向点将台。鼓手已经准备好了。一声鼓响,全营集合。
三千人跑过来,盔甲哗啦作响。老都尉站在前面,看到陈玄脸色,就知道要出新花样。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台边的灰袍人,皱紧了眉。
陈玄低声说:“今天训练三项:放烟、假敌突袭、主将阵亡。每项一炷香时间,轮流来。受伤的抬下去治,死了的记名字。”
下面没人敢说话。
“第一项:放烟演阵。”陈玄一挥手,“点烟!”
校场东边立刻冒出滚滚黑烟。是湿稻草混着桐油烧的,又黑又呛,风一吹就盖住一大片。十个士兵被蒙上眼,带进烟里。旗手站在高台上,举起红旗。
“前进!”
烟里的士兵没动。他们在听。
三秒后,一人低吼:“左三步!”
另一人接:“右转列!”
队伍开始动了。
突然,一个亲卫冲出来,一刀砍断旗杆。红旗落地。
全场安静了一瞬。
烟里传来一声短哨。这是提前说好的“命令断了”的信号。
“屯长接令!”有人喊。
一个矮个子士兵跨出一步,抽出腰刀插在地上,大吼:“方阵!盾在前!”
烟里的人立刻靠拢,举盾围圈,枪尖朝外。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陈玄点点头。
“第二项:假敌突袭。”他下令,“目标——传令组。”
二十个精兵扮成敌人,拿着木枪,从侧面冲向正在发令的旗手和号角手。鼓声响起,喊杀声一片。
旗手刚举起蓝旗,“敌人”已经冲到五步内,一枪扫倒。号角手被扑倒,嘴被捂住。传令中断。
“谁接?”陈玄看着。
一个像文书的年轻人跳起来,拔剑指向北方:“敌人破左翼!二队补防!三队护中军!”
几个屯长马上响应,调人封口。不到半柱香时间,缺口合上了。
“第三项:主将阵亡。”陈玄指着自己,“我死了。谁指挥?”
没人回答。
“我说——我死了。”他拔出腰刀,往胸口一按,仰面倒下。
全场愣住。
三秒后,一个都尉上前,抓起令旗要挥。旁边一个百夫长突然冲出来,抢过旗子大吼:“我奉命接任指挥使!违令者斩!”
都尉瞪眼:“你算什么东西!”
百夫长不理他,直接下令:“骑兵护两翼!步兵前进五十步!擂鼓!”
鼓声响了。队伍开始动。
陈玄从地上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不错。”他看向徐简,“这人是你安排的?”
“不是。”徐简摇头,“是您上周提拔的那个伤兵,叫赵七。您还记得吗?脚筋断过,爬了三个月才站起来。”
陈玄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查营,他问这人还能不能打仗。那人说:“能爬,就能打。”
他走过去,拍了拍赵七的肩膀:“下次别抢太急。但今天,做得对。”
赵七低头,嘴角动了动。
陈玄转身面对全军。
“从明天起,每天练这三项。每营分三组,轮流来。主将必须指定接替人,写进军册。传令组不准扎堆,要分开站。放烟、起火、噪音这些都会随时来,不会再提前通知。”
老都尉终于忍不住:“将军,这样太累。士兵撑不住怎么办?”
陈玄盯着他:“那你告诉我,战死和累死,哪个更痛快?”
没人说话。
陈玄声音低了些:“我要的兵,是旗子倒了也能打,将军死了也不乱,哪怕烟大火猛,也能杀出一条路。”
他扫视所有人。
“现在解散。半个时辰后,第一营进烟场,第二营准备对付假敌,第三营演练接令。错一次,加练一次。直到做对为止。”
队伍退下,盔甲声渐渐远了。
陈玄走到帐篷门口,望着那片翻滚的黑烟。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脚步声、短促的口令声、兵器碰撞声。但他知道,那支队伍正在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笔在纸上写着,“临时指挥权交接流程”。最后一笔落下,窗外传来一声短鼓,烟场的第一轮测试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