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凤阳又下了一场雪。这场雪比前两次都要大,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屋顶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县城街道上的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行人走过时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公学的孩子们难得地放了一天“雪假”,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隔着两道墙都能传到县衙里来。
王锵站在书房的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那些在雪地里奔跑的孩子,然后收回目光,回到案前坐下。桌上放着解缙刚送来的第三卷书稿——河工建设卷。这一卷是李景隆主笔的,写的是凤阳河工从规划到施工到验收的全过程。王锵翻了几页,发现李景隆的文字虽然不如解缙那样流畅,但胜在实在——什么时候开工、用了多少人工、花了多少银子、遇到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亲自干过的人写出来的。
他看完最后一页,在书稿的封面上批了一个“可”字,然后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李景隆正好从外面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花,一边拍一边说:“侯爷,庐州那边来人了,是张知府派来送年礼的。东西不多,几筐庐州产的冬枣和两坛黄酒。人还在门口等着,要不要见一下?”
王锵放下茶碗:“请进来吧。”
来人是庐州府衙的一个差役,王锵在庐州的时候见过。他见了王锵就跪下磕了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侯爷,这是张知府让小人带来的信。”
王锵拆开信,张敬之的字迹工整而温和。信中说庐州今年冬天一切安好,土豆种薯已经妥善存放,等开春就下种。信的最后还提了一句:“庐州城里的百姓今年冬天能喝上稠粥了。往年这个时候,施粥棚前总是排长队。今年排队的少了一大半。下官知道,这与侯爷在凤阳打下的底子分不开。”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对那差役说:“回去告诉张知府,就说他的心意我领了。庐州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写信来。”
差役应了一声,又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按照凤阳本地的习俗,这一天家家户户要喝腊八粥。县衙的厨房也熬了一大锅,用了红豆、红枣、莲子、花生、糯米,还切了几块土豆进去一起煮。王锵让人在城门口又多支了一口锅,两锅粥同时施,来喝粥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中午的时候,王锵端着一碗腊八粥,站在县衙门口喝。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但暖洋洋的。他一边喝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结伴而过的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腊八节特有的那种松散和喜气。
他喝完粥,把碗递给旁边的差役,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当天下午,王锵把李景隆叫到书房,跟他谈了一件事。
“九江,快过年了。”王锵开门见山,“你从五月份来凤阳,到现在七个多月了。过年要不要回京城一趟?”
李景隆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侯爷的意思是……让我回去?”
“不是让你回去就不回来了。”王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让你回去看看你父亲。你离家大半年,他应该也想你了。而且——”他放下茶碗,看着李景隆,“你回去之后,可以跟你父亲聊聊凤阳的事。不是让你刻意夸我,就是让他知道你在凤阳做了什么、学到了什么。让他知道,你在这里没有虚度光阴。”
李景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我回去一趟。过了年就回来。”
“不用急着回来。”王锵说,“在京城多待几天,陪你父亲过完元宵节再动身也不迟。”
李景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王锵坐在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让李景隆回京城过年,是他考虑了一段时间的决定。李景隆在凤阳的变化,应该让李文忠亲眼看到。一个父亲看到儿子从纨绔子弟变得沉稳踏实,比任何书信都更有说服力。而且李景隆回京后,会在各种场合被人问起“在凤阳怎么样”——他的回答,就是王锵在京城最好的名片。
十二月十一日,李景隆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封王锵写给李文忠的问候信,还有两袋凤阳产的土豆干——这是王锵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的。
王锵把他送到县衙门口。李景隆翻身上马,低头看了王锵一眼,说了一句:“侯爷,我过了元宵节就回来。”
王锵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李景隆拉紧缰绳,策马沿着街道朝城门的方向走去。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王锵还站在县衙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过头,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
王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李景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县衙。院子里,几个差役正在扫雪,看到王锵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叫了一声“侯爷”。王锵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穿过院子,走进了书房。
桌上放着解缙刚送来的第四卷书稿,还有一封尚未拆开的信。他坐下来,先拆开了那封信。
信是刘大写来的。内容不长,但信息很关键:“吕安最近在京城见了一个人——工部侍郎周荣。周荣主管全国的农田水利。吕安见他,谈的应该不是普通的事。侯爷在凤阳的水利工程做得好,周荣迟早会注意到。如果有人想在水利工程上做文章,周荣是关键人物。侯爷可以提前留意这个人。”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工部侍郎周荣——这个名字他记下了。吕安见周荣,目的很可能与凤阳的河工有关。凤阳的河工是王锵到任后的重点工程,耗银七千二百两,截弯取直,质量过硬。如果吕安想在这上面找茬,他找错人了——河工的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每一段堤坝都结结实实。
他把烧尽的纸灰拨散,然后拿起那卷书稿,开始翻看。
十二月十五日,李景隆的信使到了凤阳——不是李景隆本人,而是他派回来的一个护卫。护卫带来了李景隆的一封短信,说他已经平安抵达京城,父亲看到他回来很高兴,家里一切都好。信很短,但末尾有一句话让王锵多看了几遍:“父亲看了侯爷的信,说了一句话——‘永宁侯有心了。’”
王锵看完,把信收好。李文忠说“永宁侯有心了”——这句话听起来平淡,但从李文忠嘴里说出来,已经是一个不错的信号了。
十二月十八日,王锵收到了朱标寄来的一份邸报抄件。邸报上有一则消息引起了王锵的注意——工部近日向各地下发了一份公文,要求各地汇报近三年来的水利工程建设情况,包括工程规模、耗银数额、完工时间和当前状态。各地需要在明年二月底之前将汇报材料报送工部。
王锵看完这则消息,想起了刘大那封信——吕安见了工部侍郎周荣。然后工部就发文要求各地汇报水利工程情况。这个时间点上的巧合,让王锵不能不警惕。
他把邸报抄件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叫来解缙:“把河工的所有账目和施工记录再整理一遍。明年二月底之前,我们要向工部报送一份完整的河工报告。要详细到什么程度——每一笔银子花在哪里、每一段堤坝是谁修的、用了多少石料、验收的时候是谁签的字,全部写清楚。”
解缙愣了一下:“侯爷,工部每年都会要求各地汇报水利情况,这次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次不一样。”王锵说,“这次有人盯着我们。”
解缙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凤阳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从傍晚开始下,一夜未停。第二天一早,王锵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得弯了下来,像是一个披着白斗篷的老人。
他踩着雪走到议事厅的时候,朱柏已经到了,正在炉子边烤火。看到王锵进来,朱柏站起身,说了一句:“姐夫,公学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雪太大了,今天让学生们在家自习,不用来学堂。”
王锵点了点头,在炉子边坐下来,伸出手烤了烤火。过了一会儿,解缙也来了,手里捧着几页纸,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侯爷,第五卷写完了。您看看。”
王锵接过那几页纸,就着炉火的光看了一遍。第五卷写的是吏员考核,从章程制定到第一次考核的实施到考核结果的运用,写得非常详细。他看完之后,把书稿还给解缙:“好。五卷都齐了。等年后再统一誊抄一遍,装订成册。”
解缙接过书稿,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侯爷,有件事下官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说。”
“凤阳经验丛书写完之后,下官想请半年假。”
王锵抬起头,看着解缙。
“下官想明年秋天去参加应天府的乡试。”解缙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下官在凤阳跟着侯爷做了快一年的事,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但科举是读书人的正途,下官想试一试。”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书编完之后,你就安心备考。县衙的事不用操心,有我顶着。”
解缙朝王锵深深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王锵坐在炉子边,看着解缙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解缙要去参加科举,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以解缙的才华,不应该一辈子困在凤阳做幕僚。他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座凤阳城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炉火噼啪作响,温暖而安宁。王锵坐在炉边,听着外面的风雪声,心里平静而踏实。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新的一年,还会有新的挑战。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