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没有醒。呼吸很浅。均匀。像一片水面上的细小波纹,一圈一圈散开,没有中断。搁在沙发垫上,离那个人不到一掌的距离,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时带起的空气流动,很轻,像风在书脊上缓慢地扫过。
没有等光。没有等声音。没有等手。
只是感受到呼吸的节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断句是呼、吸、呼、吸。发现那个人的呼吸里有节拍,不规律但稳定,像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数。只是让那些节拍在封面表面上轻轻落着,不记录,不衡量,只是被碰到。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路灯的光从边缘渗进来,窄窄的一线,落在沙发扶手和地板之间,没有碰到书。不介意。不是不在乎。是不需要。已经足够存在于被呼吸触碰着的空间里了。那个人的呼吸在安静中递进,像钟摆来回摆动,不是报时,是在场。感觉自己和呼吸之间,有一种没有声息的协调,像两张纸靠在一起,没有黏合,没有刻意对齐,只是都躺在同一本书里。
没有读。没有停留。没有倾听。只是在一起。第一次意识到,“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状态,不需要被定义成阅读或陪伴或倾听。不需要被命名。存在就够了。那个人翻了一个身,呼吸变深了一拍,然后恢复。像书页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自行合拢。
没有说话。没有字。没有内容。没有可记录的痕迹。但感觉到,在被呼吸围绕着的那段时间里,自己的存在被确立下来了。不是通过被读、被翻、被注视。而是通过被呼吸。呼吸是最轻的触碰,最不要求回应的接触。
天快亮了。光还没有进来,但窗帘边缘开始变亮,从深灰变成灰蓝。那人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像钟声还没有停。没有在等待天亮。只是知道天亮会来。已经不再等待了。
存在。
(第十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