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凤阳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
县城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几个卖年画和对联的摊子支在街口,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公学已经放了年假,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偶尔有一两声鞭炮的脆响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人在试探着迎接新年的到来。王锵让县衙的厨房也备了一些年货——几刀猪肉、两尾咸鱼、一筐萝卜、一捆葱。按他的意思,没有多备,够过年那几天吃就行。倒是朱柏从公学那边带回来一篮子年糕,说是学生家长送的,推辞不掉。王锵看了一眼那篮子年糕,让朱柏留下了一半,另一半送到城门口施粥摊上,切碎了煮进粥里,让来喝粥的人也尝口年味。
腊月二十六,一匹快马从京城方向踏雪而来,带来了李景隆的第二封信。
信比上一封厚了不少。王锵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李景隆的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显然是在写信时特意认真写的。他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侯爷见字如面。
我已经平安到家了。路上走了五天,沿途雪不大,路还算好走。到家的那天,母亲拉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瘦了。其实没有瘦,在凤阳每天跟着侯爷吃饭,比在京城时吃得还多些。
回京之后,父亲没有多问凤阳的事,倒是母亲问得细。问凤阳的冬天冷不冷,问衙门里的伙食好不好,问侯爷对下人们严不严厉。我都一一答了,她似乎还不放心,最后亲手捏了捏我的胳膊,才说了一句——‘是结实了些。’
腊月二十那天,父亲的一位老部下来家里拜访,是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周世伯。父亲留他吃饭,让我作陪。席间周世伯问起我在凤阳做什么,我便如实说了——修河堤、种土豆、办学堂、整顿吏员。周世伯听了,不太相信,我便回屋取了那卷河工卷书稿给他看。他翻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我父亲说了一句——‘九江长大了。’
侯爷,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在凤阳那些日子,跟着侯爷跑河工、下农田、清账目,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过头来看,才知道自己学了多少东西。那卷河工卷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每一段堤坝的数据都是我亲自量的——那种踏实的感觉,在京城从未有过。
另有一事禀告侯爷。昨天我去给一位世伯拜年,席间听说工部最近在核查各地水利工程,要各地把近三年的河工账目和施工记录整理上报。我不知道这事跟凤阳有没有关系,但想着还是告诉侯爷一声为好。
我打算过了元宵节就动身回凤阳。母亲想让我多待几天,我答应了。但侯爷放心,一过元宵节我就出发,不会耽误事。
九江拜上。”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李景隆在信中提到工部核查水利工程的事,这与他之前从刘大那里得到的消息——吕安见了工部侍郎周荣——形成了印证。他没有多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
京城·皇宫·腊月二十三小年宴
乾清宫里烛火通明,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几名年长的皇子坐在下首,年幼的几位跟着各自的母妃坐在另一侧。马皇后坐在朱元璋右手边,穿着家常的深色凤袍,没有戴沉重的冠冕,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朱标坐在朱元璋左手边,面前摊着一道手炉,偶尔拨一下炭火。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宫女们端上了几道热菜。朱元璋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朱标身上,问了一句:“标儿,凤阳那边,今年冬天有没有报灾?”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几个正在小声交谈的皇子也停下了话头,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太子。朱标放下筷子,略一思索,不紧不慢地答道:“回父皇,永宁侯近日呈报,凤阳今冬虽有几场雪,但未成灾。官仓存粮充足,城门口设有施粥棚,百姓过冬无虞。”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杯在指尖转了半圈,他没有放下,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咱有些年头没回去了。”
这句话说得轻,像是自言自语。在座的几位皇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敢接话。马皇后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落在朱元璋侧脸上,看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了:“重八,你是想回凤阳看看?”
朱元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酒杯里的残酒上,像是在透过那琥珀色的液体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马皇后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凤阳那个地方,你离得越久,心里越挂念。这我明白。那里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埋着你爹娘,也埋着你年少时的脚印子。你登基之后回去过几次?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若是真的想回去看看,开了春去也好。”
朱元璋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马皇后脸上,但没有说话。
“不过,”马皇后放下茶盏,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分沉稳,“若是去,就不要声张。微服去,微服回。不要提前通知地方官,不要让他们准备接驾。你只是回去看看,不是去巡查。你若提前通知了,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你,能把一个穷村子粉饰成太平盛世,你看到的就不是真的凤阳了。”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妹子说得在理。”
朱标坐在一旁,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他垂下目光,没有插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父皇真的要去凤阳,自己需要提前做哪些安排。他又想了一下,开口说道:“父皇,若您当真要去,儿臣建议将时间定在二月末三月初。那时天气已经转暖,路上不至于太冷。而且凤阳那边的春耕刚刚开始,您正好能看看永宁侯推行的新政在农事上的成效。”
朱元璋听完朱标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容易被察觉的弧度,但马皇后看到了,朱标也看到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就这么办”,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但在座的人都明白——陛下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宴席的气氛重新松动了一些。几个年幼的皇子又开始小声说笑起来。但马皇后注意到,朱元璋后面的话比之前少了一些,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的夜色,像是在心里丈量着京城到凤阳的距离。
京城·曹国公府·腊月二十夜
与此同时,城东南的曹国公府里,李景隆正面临一场不大不小的“考验”。
回京已经好几天了。母亲拉着他问长问短,恨不得把他在凤阳吃的每一顿饭都问清楚——“凤阳的冬天冷不冷?你带的那件厚棉袄穿了没有?衙门里的伙食合不合胃口?有没有瘦了?”李景隆一一回答,母亲却总是不太相信,直到她亲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才有些意外地说了一句:“是结实了些。”
父亲李文忠倒是没有多问。李景隆回来的头两天,父子俩只在饭桌上说了几句家常话,父亲没有问凤阳的事,他也没有主动提。
到了腊月二十这天傍晚,父亲的一位老部下——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周世伯——来家里拜访问候。父亲留他吃饭,让李景隆作陪。席间周世伯问起李景隆在凤阳做什么,李景隆便如实说了——修河堤、种土豆、办学堂、整顿吏员。
周世伯听了,筷子悬在半空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小子还能干这些事?
李景隆没有多解释,起身回屋,把那卷河工卷书稿拿了出来,双手递到周世伯面前。
周世伯放下筷子,接过书稿,翻开第一页。起初他只是随意翻看,翻了几页之后,速度慢了下来,开始认真地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有时停下来仔细看某一段,有时又翻回去对照前面的数字。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文忠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老部下的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周世伯合上书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李文忠,说了一句:“九江长大了。”
李景隆坐在一旁,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李文忠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李景隆注意到了——父亲放下酒杯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意的。
那天晚上,李景隆送周世伯出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周世伯在台阶上停下来,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跟着永宁侯干。这样的人,不多。”
李景隆站在门口,看着周世伯的马车在夜色中远去。街道上还有残雪,被马车碾过之后留下一道深色的辙印。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转身走回府里。
除夕,凤阳县衙。
王锵和留守的差役们一起吃了顿年夜饭。一锅羊肉汤,几碟咸菜,一坛黄酒。朱柏、朱雄英、解缙、二虎都在。朱雄英喝了一小口黄酒,被辣得直咧嘴,惹得大家都笑了。王锵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京城·曹国公府·除夕夜
李景隆没有睡。他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手里拿着那卷河工卷书稿,一页一页地翻着。窗外偶尔有烟花亮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短暂的光。他没有抬头去看,目光始终停留在书稿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李景隆放下书稿,站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他的父亲李文忠。
“还没睡?”李文忠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桌上那卷书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父子二人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又渐渐平息下去。远处隐约有孩童的笑声传来,像是邻家的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
“今天你二叔过来拜年,问起你在凤阳的事。我告诉他,你在那边修河堤。”李文忠的声音不高,在除夕夜的爆竹声中显得有些遥远,“他不信,说你从小连自己的房间都懒得收拾,还能修河堤?”
李景隆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没有跟他争辩。”李文忠顿了一下,“我只是告诉他——九江在凤阳写的河工卷,我看过了。写得不错。”
李景隆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李文忠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过了元宵节再走。你母亲想让你多待几天。”
他说完就走出去了。李景隆坐在房间里,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卷书稿,伸手轻轻抚过封面上自己写的那几个字。
京城·皇宫·除夕夜
乾清宫里,年宴已经接近尾声。年幼的皇子公主们已经被各自的母妃带回,只剩下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三个人围坐在东暖阁的炉火旁。
宫女撤去了残席,换上了热茶。殿内的烛火已经减了几支,光线比宴席时柔和了许多。炉火在铜盆里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焰,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马皇后端着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开口打破了沉默:“重八,你今天晚宴上话不多。”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炉火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咱在想凤阳的事。”
马皇后没有接话,等他自己说下去。
“王锵那小子,在凤阳干了一年。”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有些低沉,“把隐田清出来了,把税制改了,把河堤修了,还把那个什么土豆种成了。咱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咱信你’——说了这话,就得扛住。今年吕本几次三番上折子弹劾,咱都没有准。但咱心里也得有个数——他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
马皇后听完,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真话假话,你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说想开了春去凤阳看看吗?”马皇后的语气依然平静,“那就去。不用提前通知,不用让人准备接驾,就带着几个随从,悄悄地去看。看看凤阳的百姓碗里有没有粮,看看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看看那河堤到底修得结实不结实。你亲眼看到的,比谁的奏疏都管用。”
炉火在铜盆里跳动了一下,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微微晃动。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炉火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标儿。”
朱标立刻坐直了身子:“儿臣在。”
“过了正月十五,你替朕拟一道手谕——不用经过通政司,直接发给王锵。”朱元璋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就说朕开春后可能去凤阳看看,让他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特意准备。”
朱标心里微微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马皇后坐在一旁,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目光落在炉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殿外又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爆竹声,远远的,像是从城的另一头传来的。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了。
正月初一,凤阳。
天还没亮透,城里的鞭炮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王锵起床后推开房门,发现院子里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鞭炮碎屑,红彤彤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辰时正,王锵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站在城门口,向路过的百姓拱手拜年。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他面前停下来,拉着他的手问了一句:“县太爷,你明年还在凤阳吧?”
王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我明年还在。”
老人松开他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正月初五,凤阳县衙。
王锵收到了一封从京城送来的信。信是李文忠写的——这是李文忠第一次直接给他写信。
“永宁侯台鉴:
小儿九江自凤阳归,言谈举止较往日大有不同。老夫问他在凤阳做了些什么,他一样一样地说给我听——修河堤、种土豆、办学堂。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老夫在朝中多年,见过不少年轻人,但能让九江这样的人心甘情愿跟着干的,你是头一个。
九江说过了元宵节就回凤阳。老夫没有拦他。他在凤阳比在京城有出息。
另,老夫近日听闻工部在核查各地水利工程。凤阳的河工是九江参与修的,老夫知道那堤修得结实。若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永宁侯不必担忧,只管把账目和记录摆出来就是。
李文忠拜上。”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京城·曹国公府·正月初五午后
李景隆从外面回来,抖落肩上的雪。今天他去给一位世伯拜年,席间又有人问起凤阳的事。他已经不像刚回来时那样需要翻书稿给人看了——河工卷的事似乎已经在亲友之间传开了。今天那位世伯甚至主动提起:“听说你在凤阳修了一段河堤?”
李景隆穿过走廊,经过父亲书房门口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和管家的说话声。他本来没有在意,正要走过去,却听到父亲说了一句:“工部那边,盯着点。如果有人拿凤阳的河工做文章,早点告诉我。”
管家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
李景隆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推门进去,放轻脚步走开了。
正月初八,凤阳县衙。
王锵开始着手准备迎接朱元璋可能到来的事情。他没有声张,只是开始默默地检查各项工作——官仓的账目、河工的记录、公学的章程、吏员的考核档案。他让解缙把所有文件都整理了一遍,确保随时可以接受检查。
解缙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侯爷,怎么突然要查这些?”
王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做好准备总没有错。”
正月十五,元宵节。
凤阳县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王锵站在县衙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桌上放着解缙刚送来的一套完整的凤阳经验丛书——五卷书稿已经全部誊抄完毕,装订成册,封面上写着“凤阳吏治民生实录”几个字。他拿起第一卷,翻了几页,然后放下。等李景隆回来之后,让他带一套去京城,送到吏部。
京城·曹国公府·正月十五夜
李景隆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桌上放着一碟母亲给他准备的点心,旁边是他已经收拾好的行装。明天一早,他就要出发回凤阳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碟点心中的一块,咬了一口,是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那股熟悉的味道。门外传来脚步声,但这次没有停下来。他知道是父亲经过。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景隆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把那卷河工卷书稿小心地包好,放进行装的最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