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散朝,文武百官依次躬身退朝,青砖铺就的御道之上,人影渐疏。
定安王步履沉稳,刚走出殿阶之下,身后便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萧景渊一身规整太子朝服,身姿挺拔,刻意屏退左右侍从,独自快步追上。待离殿门远了、四下再无耳目,他才敛去平日沉稳端方的神色,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按捺的焦灼,轻声开口。
“定安王,前日父皇托付您的事,不知您可曾问过她,心中是何想法?”
他语气恭敬有礼,恪守君臣分寸,亦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敬重,丝毫没有逾矩。
定安王侧过身,望着眼前这位朝野皆赞的储君。
他看着萧景渊眼底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在意,心中已然通透,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回话。
“那日我借着叙旧的由头,问过瑾瑜了。”
他身为外祖长辈,私下闲谈,直呼瑾瑜名讳,亲切自然,半点不显生硬。
“瑾瑜同我坦白了许多旧事。近几回世家宴席,每每有人暗中刁难挤兑,都是你不动声色替她解围,护她周全。还有前些日子她独自出城散心,行程隐秘至极,连相府之人都未曾知晓,半路突遭黑衣人截杀,危难关头,亦是你及时出现,出手救下了她。”
定安王如实娓娓道来。
“只是这孩子心思缜密、顾虑极深。你当初特意叮嘱此事不可外传,她怕事态泄露,反倒牵连连累我们外祖一族,便将所有恩情与凶险尽数藏在心底,半句未曾提及,独自隐忍至今。”
听完这番话,萧景渊心口微微一沉,指尖悄然收紧。
他原以为自己暗中庇护、不求扬名,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未曾想到,这姑娘心思竟这般通透细致,还默默顾虑着旁人安危。
片刻沉默后,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那她听闻父皇有意成全我们二人,是如何回应?”
定安王眸间掠过一抹疼惜,缓缓如实转述瑾瑜的原话。
“她并无半分动心之意。”
“瑾瑜说,自早前被靖王退亲之后,她这颗心便早已如死水一潭,再也生不出半分对情爱婚嫁的期盼。如今她别无他求,只求安稳度日,守好自身本分,安稳度过余生,半点也不曾思量过儿女情长、婚配之事。”
寥寥数语,轻平静淡,却字字寒凉。
宛若寒冬碎雪,尽数落在萧景渊心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素来沉稳温润、喜怒不形于色的眉眼,此刻终于绷不住,褪去了所有从容淡定,眼底漫开浓重的失落、苦涩,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
他默默护了她这么久,暗处解围、舍身相救、默默周全,旁人皆看在眼里,唯独她,早已封心锁爱,再无接纳旁人的心思。
定安王将他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温声出言提点。
“太子,这孩子前半生受的委屈、吃过的苦楚太多。一场退亲,几乎碾碎了她所有期许,心伤难愈,一时不愿再触碰情爱之事,也是人之常情。”
“你若是真心待她,便切莫心急,更切莫逼迫分毫。情字最是磨人,唯有慢慢来,一点点暖开她冰封的心,让她亲眼看清你的真心,放下所有防备,方得始终。”
萧景渊垂眸静立,良久,才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温润,带着无比笃定。
“侄儿明白。”
“我绝不会逼她半分。往后岁月,我依旧默默护她周全,替她挡尽风波险恶,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其余种种,我甘愿静待,等她心甘情愿的那一日。”
……
同一时刻。
千里路途,日夜兼程。
一辆古朴厚重的雕花马车,风尘仆仆驶入京城正门,车轮滚滚,一路不停,径直奔向丞相府方向。
车厢之内,端坐的正是相府辈分最高、久居老家祭祖的老夫人。
她手中紧紧攥着柳姨娘加急送来的密信,信纸早已被指尖捏得发皱,苍老的面容上,布满阴翳冷厉,眉眼间尽是沉沉怒意。
“好一个林瑾瑜!”
“不过是个无母孤女,占着嫡女名分,竟敢在府中肆意横行,欺压庶出、搅乱后宅!”
“我不在府中几日,便无法无天到这般地步!看来,我许久不曾归府,这群人,早已忘了谁才是相府真正的掌事人!”
马车疾驰而过街巷,风声呼啸。
沉寂许久的相府后宅,随着老夫人极速归京,一场针对林瑾瑜的新的狂风暴雨,已然悄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