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秘境入口的石坪上,五宗弟子列阵已毕,远处散修堆里传来一阵骚动。
萧沛站在凌霄剑阁阵列最末,垂着眼看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泥。
左右两侧的同门皆挺直脊背,目不斜视,月白道袍的下摆连褶痕都是齐整的。
他新入内门不足半年,还没学会怎么把衣袍撑出那种不怒自威的架势来,只能尽力绷着,像一杆被人捏着立起来的芦苇。
“吵什么吵,”前排一个姓赵的师兄微微侧头,压着嗓子,“散修就是散修,半点规矩没有。”
萧沛没抬头,但他听见了。
散修那边确实闹得厉害,像有一窝雀儿被人掀了巢。
他本不愿多事,可那阵哄闹声里夹着一个人的笑,扬得极高,没心没肺似的,漫过整片石坪直灌进耳朵。
“我说了不小心!这果核太滑了!”
萧沛眼皮抬了抬。
隔着数十步,一个穿半旧灰衫的少年从石栏上跳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灵果,汁水顺嘴角淌了一道,他胡乱拿袖子一抹,脚底抹油似的往人堆里钻。
身后清玄玉府两个弟子追了两步没追上,脸涨得通红,又碍着五宗大比的体面不好追得太难看,只能恨恨瞪着那灰影消失在散修丛中。
萧沛收回目光。
凌霄剑阁的教习讲过,散修无门无派,无法统束,行事粗野是常情。
他那时点头称是,此刻心里却莫名多了一个念头:那人跑得可真快,像条泥鳅。
秘境开启时,五宗弟子依次入内。
凌霄剑阁走在最前,萧沛跟在后队末尾,踏过那扇泛着淡青色光晕的界门时,他感觉到腰间挂的《清心镇煞诀》玉简轻轻震了一下。
师父说过,这是秘境中上古禁制与浩然正气产生共鸣的反应,不必慌张。
界门之后是一条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星图和符文,年代久远得边角都已风化剥落。
五宗弟子在此处分道扬镳,各自选了一方区域深入。
萧沛选了东南方向,因为那边灵气波动最弱,看起来没什么油水。
他没说出口的理由是,那边人也少。
秘境里的路不好走。
地面铺着一种不知名的黑石,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缝隙里渗出淡绿色的雾气,沾在衣摆上就结一层薄霜。
萧沛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连一只灵兽都没碰上,倒是撞见了三处废弃的上古阵台,上头禁制皆已松动风化,他随手劈了几剑就破了,也没搜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停在一处溪涧边歇脚。
水是碧色的,泛着微光,像一道流动的翡翠。
他蹲下身掬了一捧,还没送到嘴边,溪涧对面的灌木丛猛地抖了一下,窜出一头两人高的青甲兽来。
萧沛手里的水泼了半身。
那青甲兽浑身覆着铁片一样的硬鳞,头顶生了两只弯角,角尖还沾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这东西刚吃过东西。
萧沛没犹豫,拔剑。
剑气荡出去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凌霄浩然剑道讲究一气呵成,堂堂正正,你心里不能藏事,剑才能直。
他当时没敢说,师父,我藏了很多事。
剑气劈在青甲兽的肩甲上,崩出一串火星,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
青甲兽被激怒了,低头撞来,四蹄踏碎溪岸的碎石,溅起漫天水雾。
萧沛侧身闪避,剑锋一转削向它脖颈下腹那一小片没覆鳞的软肉。
这一剑用了他七分力,剑尖刺入三寸便卡住了骨头,青甲兽吃痛怒吼,前爪横扫过来,他来不及拔剑只能松手后仰,踉跄退了七八步,背脊撞上一棵古树的树干,震得肩胛骨发麻。
青甲兽没有追,它低头把自己脖子上的剑拱掉了,血从伤口淌下来,滴在碧色的溪水里,晕开一圈暗红。
一人一兽隔着溪涧对峙。
萧沛手边只剩一柄备用短剑,长不及一尺,劈在那层鳞甲上怕是连火星都崩不出来。
他想发信号符。
手已经摸到袖口了,又停下了。
发了信号便算试炼失败,回去要扣功绩,内门排位要降,师父上回已经说过他“不合群”了,要是再扣一笔“试炼不力”,往后在阁中只怕更不好过。
他把手缩了回来。
青甲兽低吼着,已经开始刨蹄子了。
萧沛提了那柄短剑,正打算拼一把,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傻啊?”
那个“啊”字拖了长音,懒洋洋的,从头顶四五丈高的一根横枝上落下来。
萧沛仰头。
灰衫少年正坐在枝桠上,两条腿悬空晃荡,手里又拈了一颗灵果,这回是红皮的,咬了一口汁水淋漓。
“我都在这看了半盏茶了,你就不能往左三步,再往右四步,中间劈正下方?那畜生的喉咙口在底下,鳞甲最薄的地方比别处暗三成色,你第一剑就砍偏了。”
“……你什么时候在上面的?”
“早就在了,”韩咏从枝桠上纵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屈,没声没息的,“我走那条路没什么意思,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你动静大,隔着三里地都听得见你在那劈树。”
青甲兽见又多了一个人,迟疑了一瞬,但很快又被血腥味激得暴躁起来,低头撞来。
韩咏不躲,他不退反进,擦着那两只弯角的间隙侧身贴上去,右手拍在青甲兽脖颈下方的伤口上,掌心骤然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萧沛没看清那是什么功法,只感觉到一股灼烫的灵气波动炸开,青甲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四肢一软,轰然倒地。
韩咏甩了甩手上的血,回头看他,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你剑法还行,就是太规矩了。打这种畜生你跟它讲什么章法?它撞过来你就不会往地上滚?”
萧沛把短剑收回鞘中。
“凌霄剑阁的剑法没有滚地这一式。”
韩咏笑出了声,笑了好一阵才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冲地上那具青甲兽努努嘴:“鳞甲归你,角归我,血髓归你,心头肉归我,行吧?”
萧沛点头。
两人蹲在溪涧边分东西的时候,韩咏忽然问:“你叫什么来着?”
“萧沛。”
“哪个沛?”
“充沛的沛。”
“噢,”韩咏拿小刀剜青甲兽的心头肉,手法利索得像干过千百回,“这名字起得正经。我叫韩咏,韩非的韩,咏柳的咏——我爸是教书的,起名字就爱往书上凑。可惜我没念过几天书,字认不全。”
萧沛没接话。
他把青甲兽的鳞甲一片片剥下来,收进储物袋里,动作仔细得像在叠衣裳。
韩咏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说:“你这人说话真费劲。”
“费劲?”
“嗯,一句顶一句,多一个字都不肯吐。你心里憋了多少事?”
萧沛的手顿了顿。
这一顿让他想起刚才溪水里的那圈暗红色血晕,想起自己方才犹豫着不肯发信号符的那几息,想起师父那句“莫问不该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