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答,把最后一片鳞甲收好,站起身来。
“多谢你帮忙。”
“客气什么,”韩咏把心头肉用荷叶一裹往怀里一揣,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你往哪个方向去?我跟着你蹭一段路,反正我没什么目的地。”
萧沛沉默了片刻。
“东南。”
“那走吧,”韩咏已经大步迈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步子迈大点儿,别跟个老头似的踱步。”
萧沛跟上去。
两人并肩沿溪涧走了约莫一炷香,韩咏嘴里没停过,从秘境里哪棵树上结的果子能吃到哪棵树上的碰都不能碰,到散修里谁谁谁又干了什么缺德事,絮絮叨叨了一路。
萧沛只是听。
他发现自己并不烦。
按说凌霄剑阁讲究清修养性,少言寡语,身边忽然多了一个碎嘴子该是件很困扰的事。
但他没觉得困扰,他甚至觉得耳朵里有点东西响着,比一个人闷头走路要舒坦一些。
走着走着,溪涧汇入一片浅滩,浅滩尽头是一座黑石垒成的阵台,约莫三人合围那么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颜色暗沉,像干涸了几千年的血迹。
萧沛停步。
他感应到一股极强横的禁制波动从阵台内部传出来,压得他胸口发闷,指尖的灵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好东西,”韩咏凑近两步,“我闻着味儿了。”
“你闻出什么了?”
“灵气浓得像粥,”韩咏咽了口口水,“这底下肯定藏着东西。”
萧沛走到阵台边缘,抬手探了一下。
指尖刚触到石面,一股巨力弹回来,将他整个人震退了五步,右脚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三重禁制,”他稳住身形,皱眉,“至少是上古化神境修士布下的,环环相扣,破一层炸一层,暴力拆的话整座阵台都得塌。”
韩咏在一旁摸着下巴:“那你解一个我瞧瞧。”
萧沛看他一眼。
韩咏摊手:“我打架还行,解阵不会。这不有你这个剑阁高徒么,解阵这种事你们名门正派不是必修课?”
萧沛没搭理他,重新走到阵台前,闭目调息了片刻,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剑气,缓缓贴近石面。
第一重禁制是三爻锁,他辨出阵眼在巽位,剑气穿进去绕了三个半圈,轻轻一挑。
“咔。”
符文亮了一瞬,黯淡下去。
萧沛额头见汗。
三爻锁不算难,但上古禁制的灵力残留太强,他每出一剑都得消耗三倍于平时的灵气,才解了一重已经觉得丹田空虚。
第二重是七星缚灵阵。
他认出来的时候心往下沉了沉,这阵他在阁中古籍上见过,需要同时压制七个阵眼才能松扣,可他只有一个人。
他试了三次,第三次剑气震偏了,一道反噬的灵力顺着剑尖倒灌回来,撞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喂,”韩咏伸手扶了他一把,“不行就别硬撑,你这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
萧沛挣开他的手,又站回了阵台前。
他要再试一次。
但丹田里灵气已经不够了,他提了三次都没聚起来,指尖的剑气散得像将灭的烛火。
身后韩咏忽然说:“你往左三步,再往右四步,劈正中间。”
萧沛一顿。
“你方才打青甲兽的时候就是这么喊的。”
“你听我的试试呗,”韩咏的声音懒懒的,但不知怎么,萧沛听出了一点认真的意味,“我虽然不会解阵,但我看得出来哪儿松了。你那第三剑劈下去的时候,阵台左上角那片符文抖了一下——跟门闩晃了似的。”
萧沛回头看他。
韩咏靠在十步外的一块石头上,两手抱胸,神色如常,不像是在开玩笑。
萧沛转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往左三步,再往右四步,正中间。
他提起所剩无几的灵气,拼成最后一剑,斩下。
“咔啦。”
阵台正中的石板裂了一道缝。
缝隙处禁制层层消退,像潮水一样退往四周,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阶石。
韩咏从石头后头蹦起来:“我就说吧!”
萧沛拄着剑,喘了半晌。
他知道方才那一剑其实没什么章法,凌霄剑阁的剑谱里没有“左三步右四步正中劈”这么一招。
但石板确实裂了,禁制也确实退了。
他弯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粒回灵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回头看向韩咏。
“你方才到底看出了什么?”
“看不出,”韩咏耸肩,“就是觉得那儿松了,跟锁扣没卡严似的。我爹以前跟我说,世上大多数东西其实都是虚张声势,你拿手去推一推,说不定它就倒了。”
萧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爹这话还挺有道理的。”
“有道理个屁,”韩咏笑起来,“他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连自己儿子都教不会。走,下去看看底下的宝贝。”
阶石往下延伸,约莫二十余级,尽头是一间方圆不过丈许的石室。
四壁凿得粗糙,顶上悬着一颗黯淡的夜明珠,光线昏黄得像隔了层油纸。
石室正中的石台上放着一只木匣,匣盖已经朽烂了一半,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兽皮纸。
萧沛上前拿起那叠纸展开。
是剑谱。
残破的上古剑谱,缺了头尾,只剩中间十一页,字迹是某种极古老的符文,他辨认了好一阵才认出其中几式:“破云式”,“断水式”,“归元式”——名字倒是通俗,但剑意极深,每一式都带着一种凌厉到极致的肃杀之气,与他所习的凌霄浩然剑道截然不同。
“好东西,”韩咏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过我用不上,刀剑不分家这话是哄人的,我用刀,这玩意儿给你。”
萧沛看他。
“你不要?”
“我又不练剑,”韩咏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他那柄比人还高的黑铁重刀晃了晃,“这玩意儿够用了。留着换灵石还实惠些。”
萧沛把剑谱收好,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瓷瓶递过去。
“上品回灵丹,十二粒,你方才在外面啃的那颗灵果品阶太低,吃多了容易胀气。”
韩咏眼睛一亮,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笑得眉眼都弯了:“你身上带这么好东西?你们剑阁可真阔气。”
“每月定量发的,我攒下来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韩咏把瓷瓶揣进怀里,又拍了拍,“走吧,出去。”
两人沿阶石走回地面,天色已经暗了。
秘境里残存的古木在夜风里簌簌抖动,黑石的缝隙中渗出淡绿的光,像流萤散落满地。
萧沛站在阵台废墟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衣料上一道暗红色的印子——方才破阵时反噬的灵力震裂了旧伤,血又渗了出来,洇透了月白道袍。
他伸手想按一下,韩咏已经走过来了。
“别动,”韩咏从怀里摸出一卷绷带,手法利落地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我爹教的,说出门在外备着点伤药总没错。我没伤药,绷带倒是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