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缠得不算好看,松紧不一,但好歹把血止住了。
萧沛低头看着肩上那歪歪扭扭的结,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肩头那块地方暖烘烘的,绷带裹着伤口,也裹着什么别的。
“韩咏。”
“嗯?”
“你以后要是没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韩咏正在把剩下的绷带往怀里塞,闻言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笑:“你们凌霄剑阁让散修上门?”
“不让,”萧沛说,“但你可以在山门外等我。我每月十五下山采买。”
韩咏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行,那我每月十五去堵你。你可别放我鸽子。”
“不放。”
两人并肩往秘境出口走。
脚下碎石咯吱作响,头顶古木的枝叶遮了大半天光,只漏下零星的淡绿流萤。
韩咏走路的步子很大,晃晃悠悠的,像走在自家院子里,萧沛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出口附近时,前方已经能看见五宗弟子陆续聚拢的身影。
凌霄剑阁的白衣在人群中最显眼,一列人站在那里像一排雪砌的柱子。
萧沛脚步微顿。
韩咏也停了,偏头看他。
“你怕什么?”
“……没怕。”
“那你步子收了一下,”韩咏看着他,“你每次心虚的时候脚尖都会往里收一收,方才在阵台前面犹豫要不要发信号的时候也是。我注意到了。”
萧沛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有人能看穿他脚尖的动作。
“怕让人知道我不行。”他说。
韩咏“啧”了一声,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把,掌心热烫,隔着绷带和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那以后你不行了找我。我帮你兜着,反正我是散修,丢脸丢惯了,不差你这一份。”
他大步走开,往散修堆里去了,背影混入那片灰扑扑,乱糟糟的人群,眨眼就辨认不出来了。
萧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凌霄剑阁的接引弟子上前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绷带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说:“萧师弟,该归队了。”
“嗯。”
萧沛走回阵列中,站到他该站的位置上。
左右两侧的同门目不斜视,仿佛他刚才不是在秘境里待了三天,只是去后山浇了一趟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没拆。
“那以后你不行了找我。”
他在心里把这个声音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句话收进了那只装碎瓷的木匣旁边,轻轻落了锁。
……
秘境试炼之后,萧沛回阁便闭关了七日。
他把那卷上古剑谱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十一页兽皮纸上的符文他已经能倒背如流,可真正动手去练的时候,每一式都卡在第三转上。
“破云式”第三转要求剑气在体内逆脉而行一息,凌霄浩然剑道的正脉运转法门是顺流而下,他试了三次逆脉,三次都震得胸口发痛,第四次时一股血气涌上喉头,被他硬咽了回去。
闭关第七日夜里,他坐在蒲团上对着摊开的剑谱发呆,忽然想起韩咏那句话。
“你剑法还行,就是太规矩了。”
他把剑谱合上,闭上眼睛。
太规矩了。
凌霄剑阁教他的每一剑都讲究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剑锋出鞘之前先正心意,心意不纯则剑势不稳。
可这卷上古剑谱的每一式都透着一种“我不跟你讲道理”的蛮横,剑走偏锋,气行险道,像是专门为了破那些“堂堂正正”的招数而生的。
萧沛睁开眼,忽然笑了。
他那个笑容很短,很浅,嘴角只牵了一下就收了回去,跟刀尖上划过一道光似的,转眼便没了。
他想,自己好像在学一门“不该学”的东西。
第七日傍晚他出关,先去师父那里禀报试炼结果。
师父端坐上首,指间拈着一串青玉念珠,神色平淡地听他说完,只问了一句:“得了什么机缘?”
萧沛顿了一息。
“一卷残谱,弟子已拓印留档,原卷可否自行保管?”
师父的指珠停了一下。
“何种残谱?”
“上古剑道残篇,十一页,缺头尾,弟子辨出三式可修。”
师父沉吟了片刻,点头:“留着吧,凌霄阁不禁弟子自研剑法。不过你记住,所有自研所得须在每年阁中大比前呈报,不得私藏外传。”
“弟子明白。”
萧沛退出师父的静室时,后背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说了“残谱”和“剑道”两个词,没有说那剑谱的走势与浩然剑道截然相悖。
他没有撒谎,他只是没有把全部事实摆出来。
凌霄剑阁的规矩里没有“必须句句说全”这一条,他只说了该说的。
他回到自己的居所,把木匣从柜底翻出来。
匣中十七片碎瓷,如今多了一卷用油布裹好的兽皮纸。
他把剑谱放进匣中,又合上了盖。
窗外月色正明,银辉铺在案上像一层薄霜。
他忽然想到一个半月之后才是十五。
韩咏那人会不会真来?
他想了想,觉得多半会。
那人说话时眼睛亮得很,不像会食言的样子。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十一月十五,萧沛一早便同管事师兄告了假,说要下山采买几味疗伤灵材。
管事师兄从账册上抬眼看了他一瞬,什么也没问,挥挥手便准了。
他下了山门走了约莫五里,在凌霄阁界碑外第三棵老槐树底下看见了韩咏。
韩咏靠着树干蹲在那里,两手拢在袖中,下巴缩进领口里,见了萧沛便站直了,搓着手哈了口气:“你们这山头可真冷,我在树下蹲了半个时辰,脚都麻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没亮就出发了,”韩咏跺了跺脚,把麻意跺散了些,“怕你等。你们名门正派的人时间观念重,我要迟了怕你扭头就走。”
萧沛想说“我不会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走吧,山下镇上有家面馆不错。”
两人并排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