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两旁的古松落了一地枯针,踩上去簌簌地响。
韩咏走在前面半步,脚步依旧散漫,时不时踢一颗石子出去,看它骨碌碌滚下坡去。
“你伤好了没?”韩咏偏头看他肩头。
“好了。”
“绷带呢?”
“收着了。”
“收着干嘛,留着下回用?”
“嗯。”
韩咏笑了声:“你可真有意思。”
面馆在山脚镇子的西街尾,铺面不大,临街支了两张木桌,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骨汤的香味。
萧沛要了一碗素面,韩咏要了一碗加双份酱肉,先端起来喝了半碗汤,咂了咂嘴:“你们凌霄阁的伙食是不是特别清淡?我看你们一个个脸上都没血色。”
“阁中提倡清修,饮食以灵谷素蔬为主。”
“难怪,”韩咏大口吃面,“那你不馋?”
萧沛夹了一筷子面,想了想:“偶尔。”
“偶尔就是馋了,”韩咏用筷子点了点他,“你这个人说话老是替自己收着,馋就是馋,说馋又怎么了?”
萧沛没有答。
他确实馋。
他每次路过山下镇子闻到肉香都会多走两步再绕回去,但这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自己也不怎么愿意承认。
韩咏三两口吃完了面,把碗一推,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丢到萧沛面前。
“什么?”
“你看看。”
萧沛打开布袋,里面是几株灵草,品相一般,但年份颇足,根须完整。
“我前几日接了个活,帮一个老散修采了几株药,他拿这些抵的工钱,”韩咏拿筷子头剔着牙,“你不是说要采买灵材吗?这些你拿去,省得花钱。”
萧沛看着布袋里的灵草,沉默了两息。
“你专程去接活挣的?”
“什么专程,顺手的,”韩咏别开视线去看街对面卖糖葫芦的摊子,“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萧沛把布袋收进怀里。
“多少钱,我给你。”
“给什么钱,”韩咏转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
他话没说完,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辆乌篷马车横在街心,车辕上插着一面朱红小旗,旗面绣着“万岳焚天”四个金线字。
车帘掀开,跳下来一个穿赤色短打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满脸不耐,冲身后车上嚷嚷:“我说了不用治,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车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你骨头裂了三根,睡一觉能长好?”
“能!”
“你当你是青甲兽?”
萧沛认出了那面旗。
万岳焚天宗的弟子向来高调,出行车马都要插旗,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是五宗之一。
赤衣少年走到面馆门口,要了两碗面,一屁股坐在萧沛旁边的桌边,脚翘到了长凳上,震得桌面碗碟叮当响。
韩咏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自己的面。
萧沛也没动。
但那赤衣少年的目光在萧沛身上停了一下,忽然“咦”了一声:“你是凌霄剑阁的?”
萧沛放下筷子:“是。”
“秘境里那个,”赤衣少年上下打量他,“一剑劈开三重禁制那个?我听人说你出来了,没缺胳膊少腿?”
萧沛没答这一句。
他也不认得这人。
韩咏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你谁啊?”
赤衣少年这才注意到韩咏,瞥了一眼他的灰衫和旧刀,眉头微微皱了皱,语气淡了几分:“散修?”
“嗯,散修,怎么了?”
“没怎么,”赤衣少年端起刚上的面碗,低头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散修也能蹭上凌霄阁的人,行情见涨啊。”
韩咏的筷子停了。
萧沛先他一步开了口:“他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朋友”这两个字在他嘴里从来没出现过。
凌霄剑阁的同门是“同门”,师父是“师父”,父母是“父母”,没有“朋友”这个分类。
他刚才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像这句话早就攒在舌尖上了,只等一个机会掉下来。
赤衣少年挑了挑眉:“哦,随你。”
他埋头吃面去了,没再多说。
韩咏坐在旁边,碗里的汤已经见底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碗底,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天他们吃完面在镇上逛了一下午。
韩咏带萧沛去了一家旧书摊,翻开一堆积灰的古籍让他挑。
萧沛挑了三本阵法笔记,韩咏挑了一本菜谱,说“我爹念叨过这道菜的做法我回家试试”。
韩咏又拉着他去看了镇口摆摊的杂耍艺人,那艺人能吞剑吐火,韩咏看得直拍巴掌,萧沛站在人群外边没挤进去,但也没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韩咏说该走了。
“我回散修营地去,明天还有个活要接。”
“什么活?”
“帮一个老丈看他家的灵田,说是闹土鼠了,一晚上能啃半亩。我去蹲一夜就行。”
萧沛站在镇口的界碑旁,看着他。
韩咏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又回头,扬了扬手:“下个月十五,我来。”
“好。”
“你别放我鸽子。”
“不放。”
韩咏转身大步走了,灰衫的背影很快混入暮色和人群里,消失在西街的拐角。
萧沛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截灰衫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山上走。
他走回凌霄剑阁的山门前,守门的两名执事弟子目不斜视。
他跨过那道白玉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
门里和门外,似乎是两个世界。
门里的世界有规矩,有清规,有每个月定量发放的灵丹和永远擦不尽的剑。
门外的世界有一个蹲在树底下等他的少年,有一碗加双份酱肉的面,有一本菜谱和一只装着灵草的布袋。
他抬脚跨过了门槛。
他把两个世界都带在身上,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像那卷被他锁进木匣里的上古剑谱,不该有,却已经有了。
十二月十五又见了。
这一次韩咏准时蹲在老槐树底下,怀里揣了两只烤红薯,用油纸包着,还烫手。
“给,镇上李婆的摊子上买的,她家红薯甜。”
萧沛接过来,剥了皮咬了一口。
确实甜,烫得他嘴里嘶了一声。
韩咏笑他:“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两人照例去面馆吃面。
吃完了韩咏忽然说:“今天不去镇上了,你带我去你们凌霄阁后山转转呗。”
萧沛皱眉:“后山禁制多,守山长老会查。”
“我又不进山门,就绕到你们后山外面那一片,我听说你们后山崖壁上长着一种紫髓苔,晒干了磨粉能止血,比绷带管用。我爹腿脚不好,老摔跤。”
萧沛想了想。
“那要绕道西坡,从山涧那边过去。有一段路陡。”
“陡怕什么,”韩咏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嘴里,“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