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绕了一炷香的功夫,从凌霄阁的界碑外拐进一条羊肠小道,贴着山壁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断崖前停下来。
崖壁上确实长着一层暗紫色的苔藓,厚约半指,在冬日的冷风里微微泛着光。
韩咏攀上去刮苔藓,动作利索得像只山猴,萧沛在底下给他递布袋。
“你爹腿脚不好多久了?”萧沛问。
“好几年了,”韩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沾着喘气,“以前教书的学堂散了火,他为了救几个孩子被房梁砸了腿,之后走路就一瘸一拐的。不过不妨事,能走,就是刮风下雨的时候疼得厉害。”
萧沛沉默了一会儿。
“你修的是哪种功法?”
“没功法,”韩咏从崖壁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是野路子,什么来路都沾一点,刀法跟一个过路的老散修学的,灵气是去灵脉边上蹭的,浊渊戾气……你也知道,这玩意儿跟过街老鼠似的,但确实好用。”
萧沛胸口微微一紧。
“你修了浊渊戾气?”
“修了一点,不多,”韩咏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神色如常,“你别那个表情,又不是什么大事。浊渊戾气又不是生来就是错的,它就跟灵气一样,本质是力量,看谁用而已。”
“可凌霄剑阁……”
“我知道你们阁里的说法,”韩咏打断他,语气还是懒懒的,但话里的重量有了,“见则诛之嘛,界碑上刻着的。可我觉得,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用戾气去救青甲兽嘴里的人,和你们用灵气去杀无辜的人,哪个更该诛?”
萧沛没有答。
他不知道怎么答。
他从小受的教导是灵气即正道,戾气即魔道,黑白分明,中间没有灰色。
可此刻他站在韩咏面前,这个修了戾气的少年刚为他采了一袋疗伤的苔藓,嘴里还嚼着红薯的余味,一脸坦荡地站在冬日的风里。
韩咏似乎看出了他的沉默,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想了。你今天请我吃面,我请你吃红薯,扯平了。下个月十五——”
“十五是年节,”萧沛说,“凌霄阁有祭天大典,我要执剑侍立,走不开。”
韩咏“噢”了一声,没什么失落的样子:“那下下个月十五。”
“好。”
“那我走了,”韩咏把布袋往怀里一揣,“你上山小心,别让守门的人闻见红薯味。”
“嗯。”
萧沛站在断崖底下,看着韩咏的背影沿着羊肠小道远去,灰衫在枯枝与乱石间时隐时现,最后被一块突起的岩壁彻底遮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的一点紫髓苔的碎屑。
修了浊渊戾气。
阁中教习说过很多次,浊渊戾气会侵蚀心性,修行者最终会失去理智,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可他方才看着韩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清亮亮的,笑着,坦荡的,没有一丝被侵蚀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需要重新想想一些事情。
可他又不敢想太深。
想深了,那只木匣就要装不下了。
……
转过年来,萧沛十六了。
他在凌霄剑阁内门待了三年,剑法进境极快,《清心镇煞诀》已修至第七重,阁中上下提起“萧沛”这个名字,评价大多是“可堪大用”。
但“可堪大用”这四个字背后还有一层意思:你要好好用,别辜负了。
二月十五,韩咏照旧在山下老槐树底下等他。
三年下来那棵树成了他们的老地方,树皮上被韩咏刻了两道杠,一道代表一年。
“今年第三道了,”韩咏拿刀尖在树皮上又划了一道,“咱俩认识三年了。”
“嗯。”
“你三年前那会儿脸绷得跟石板似的,现在稍微好一点了,至少我说笑话的时候你嘴角会动一动了。”
“我没笑。”
“你动了,我看见了,”韩咏把刀收起来,拍了拍树皮,“走吧,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韩咏说的好地方是玄荒界东北边的一片废弃灵矿。
矿脉早在数百年前就枯竭了,如今只剩一地碎石和倒塌的矿架,方圆数十里荒无人烟。
但矿脉深处还残留着上古灵脉的余息,灵气驳杂却浓郁,对散修来说是绝佳的修行场所。
“我没事就窝在这里头打坐,”韩咏带他钻进一条半塌的矿道,头顶碎石簌簌往下掉,他熟练地左躲右闪,“外面灵气贵,租灵脉洞府一晚上能要我半条命。这儿不要钱,就是灵气不纯,得多花一倍功夫提纯。”
矿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间被人工凿阔的石室,约莫两丈见方,四壁嵌着细碎的灵石残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
萧沛盘膝坐下运转了一周天,眉头微蹙:“灵气确实杂,提纯损耗不小。”
“比没有强,”韩咏在他对面坐下,也闭了眼,“我三年就靠这个修到现在的境界,够用了。”
两人各自修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萧沛收功睁眼时,发现韩咏已经醒了,正靠在石壁上拿刀修指甲。
“你修炼完了?”
“早完了,”韩咏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我境界卡住了,再打坐也就那样,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萧沛沉默了一瞬。
韩咏的修为境界近一年来进展极慢,他隐约能感觉到。
浊渊戾气在前期精进极快,但过了某个关口之后,缺少正统功法支撑的弊端就会暴露出来——没有后续心法,戾气会淤积在经脉中,进不得,退不得,像一锅煮干了水的粥,糊在锅底。
“你……”萧沛斟酌着开口,“要不要试试灵气与戾气并行运转?”
韩咏的手指停了一下。
“并行?这两种东西跟水火似的,放一起不炸?”
“我在那卷上古剑谱上看到过一个法门,”萧沛说,“剑气逆脉而行的原理,似乎是用一种方式把两股力量隔开运转,像一道堤坝,左水右火,互不相犯。”
韩咏来了兴趣,直起身凑过来:“你讲仔细点。”
萧沛在石室地面上用剑尖画了一张经脉图,把他在剑谱上琢磨出的那套逆脉法门拆解了一遍。
韩咏蹲在旁边看得专注,不时插嘴问两句,两个人头碰着头对着一幅泥地上的草图讨论了半个多时辰。
“懂了,”韩咏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我回去试试。要真能并行运转,我卡住的这个境界说不定能冲过去。”
“小心些,别强来。”
“放心,我命硬得很,”韩咏咧嘴笑,又偏头看他,“你方才说的那个法门,是你从那卷剑谱里自己琢磨出来的?”
“嗯,练了大半年了。”
“那你跟谁说过这事?”
“没谁,”萧沛说,“你是第一个。”
韩咏看着他,忽然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