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荧光微弱,照得两个人脸上的光影都模糊,萧沛看不清韩咏的表情,只听见他沉默了两息之后,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萧沛。”
“嗯?”
“你信我?”
萧沛想了一会儿。
“我好像没有什么不信你的理由。”
韩咏笑了,这回笑意很淡,像刀刃上的光:“那我也信你。不管你以后干什么,我都信你。”
萧沛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他把这句话收进木匣里,跟那十七片碎瓷和那卷剑谱放在一起,叠得整整齐齐。
四月,凌霄剑阁接了一桩大事。
玄荒界东南边的玄阴裂隙出现了异常波动,浊渊魔道的气息从裂隙深处渗出来,蔓延了数百里,沿途三座凡人城镇受了波及,一夜之间数百人陷入昏厥,醒来后神志不清,口中只反复念着同一个字:“归”。
五宗会商之后,决议由凌霄剑阁为首派弟子前往裂隙查探镇压,清玄玉府出符箓阵盘封堵,万岳焚天宗出武修护卫,沧海灵汐堂出卜算推演方位,隐尘幽谷出秘术勘测裂隙根源。
萧沛被选入了出任务的内门弟子名单。
临行前一夜,他悄悄下山了一趟,在界碑外的老槐树底下留了一枚玉简,上面刻了五个字:“我出趟远门。”
第二天他在山门口集合时,看见韩咏蹲在对面山坡上,隔着百丈远的距离冲他挥了挥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满脸写着“我收到了”。
萧沛微微点了一下头,随队出发了。
裂隙在玄荒东南,御剑飞行需两日路程。
萧沛跟在队尾,飞剑掠过山川河流时,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蜿蜒的山道,想起韩咏曾在某条山道上踢石子,石子滚下坡的动静很响。
到了裂隙所在地,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裂隙裂口约莫十余丈宽,深不见底,暗红色的浊气从底下翻涌上来,在空中凝成一片阴云,遮天蔽日。
沿途三座城镇已经空了——人被清玄玉府的弟子疏散到了后方安全区,房屋被浊气侵蚀得墙皮剥落,梁柱发黑,像被火烧过一样。
萧沛站在裂隙边缘往下看,指尖的《清心镇煞诀》自动运转了起来,浩然正气在经脉中奔涌,与裂隙中上涌的浊气对冲,激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能封吗?”领队的师叔问他。
“需要三重封印叠加,”萧沛答,“第一重用镇煞诀压住裂隙口,第二重用符箓阵盘封堵,第三重需要用至纯至正之气灌入裂隙内部,从根源处切断浊气上涌的通道。”
“第三重谁来做?”
萧沛沉默了片刻。
“我来。”
第三重封印需要将自身灵气完全注入裂隙,持续至少六个时辰,期间不能中断,不能分心,稍有差池就会被浊气倒灌侵蚀心脉。
阁中师叔看了他半晌,只问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
他站在裂隙正上方的石台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将体内的浩然正气一寸一寸压入裂隙深处。
起初很顺利。
浩然正气与浊渊戾气天生相克,像滚水泼进了积雪,裂隙中的浊气被寸寸消解,裂口收窄了近一半。
但到了第四个时辰,裂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一股比之前浓烈数倍的浊气逆冲而上,正面撞上萧沛的灵气流。
他闷哼了一声,嘴角渗出一道血线。
灵气倒灌了半息,右手经脉被浊气侵入了一缕,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里,疼得他浑身一颤。
“萧沛!”师叔在远处喊,“撤手!”
萧沛没撤。
他体内那卷上古剑谱的逆脉法门在这一瞬自行运转了起来——那道侵入经脉的浊气被逆行的剑气裹住,封在了右臂的特定穴位中,没有继续上窜。
他稳住了。
又撑了两个时辰,裂隙终于彻底封合。
暗红色的浊气消散殆尽,阴云裂开一道缝,天光重新照下来。
萧沛从石台上站起来的时候,右臂是麻木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像淤血,又像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回阁之后他闭关了半月,全力运转浩然正气去驱除右臂经脉中残留的那一缕浊气。
驱了半个月,驱掉了七成,剩下三成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怎么都拔不出去。
他翻出木匣中那卷上古剑谱,又仔仔细细研读了三遍,终于在第无数次的反复推演后找到了一处解法,用逆脉法门将残存的浊气封在了右臂三处穴道中,让它处于既未被驱散,也未扩散的状态。
“像一道堤坝,左水右火,互不相犯。”
他当初对韩咏说的话,现在用在了自己身上。
五月十五,他下山去老槐树底下。
韩咏还蹲在那里,但这次脸上没有笑。
他上下打量了萧沛一遍,目光在他右臂上多停了一瞬。
“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好了。”
“骗人,”韩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右臂运气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提右臂时肩胛先动,现在是手肘先动。你在护着什么东西。”
萧沛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韩咏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递过来:“浊渊戾气的解药我弄不来,但这个是清心丹,散修里传的偏方,解浊气侵蚀有效。你试试。”
萧沛看着那只瓷瓶。
“你怎么知道是浊气侵蚀?”
韩咏咧嘴笑了一下,有点无奈:“你方才走过来的时候,右臂外泄了一缕很细微的戾气波动。我修戾气修了三年了,闻都能闻出来。”
萧沛沉默了很久。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落了几片枯黄的在他肩上。
“韩咏。”
“嗯?”
“我右臂里封了一缕浊渊戾气,”萧沛说,“上次在裂隙封镇的时候被倒灌的。我用剑谱上的逆脉法门封住了它,暂时没有扩散。”
韩咏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你那天说的话——左水右火,互不相犯。你拿自己试了。”
“嗯。”
“成功了吗?”
“目前封住了,但不知道能封多久。”
韩咏走过来,伸手按在他右臂上,掌心贴着他被浊气侵蚀的那三处穴道的位置。
萧沛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韩咏掌心传过来,是浊渊戾气,但不带攻击性,像一双手一样托住了那三处被封住的穴道,轻轻按了按。
“你这封法太死板了,”韩咏收回手,“戾气这东西跟水一样,你要给它留一条出路,完全堵死它只会攒着劲儿到时候一起炸。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我教你一个法子。”
萧沛看着他。
韩咏在日光里站着,灰衫半旧,袖口磨了毛,背上的黑铁重刀比他矮不了多少,整个人看起来散漫又随便,可他说出“教你一个法子”的时候,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好。”萧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