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在废弃灵矿深处,韩咏把自己摸索了三年的一套戾气运转法门原原本本教给了萧沛。
那套法门粗糙,简陋,处处透着野路子的痕迹,但有一件事韩咏说得是对的:戾气不能完全堵死,得让它有一个细微的出口,缓缓疏导,像挖一条很浅的小渠,让多余的水流出去。
萧沛试了三次,右臂中那三处被封住的穴道终于松动了一缕缝隙,一丝极细微的戾气顺着韩咏教的途径游出体外,消散在空气中。
那种紧绷了月余的胀痛感瞬间松了七分。
“好了?”韩咏问。
“好了许多。”
“那就行,”韩咏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你以后每月来找我一次,我帮你看看封口松了没有。咱俩一个修浩然正气一个修浊渊戾气,凑一起倒成了互补了。”
萧沛看着石壁荧光下韩咏那张带着笑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自己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韩咏总是能笑嘻嘻地把最沉重的事情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他把“我教你一个法子”说出口的时候,好像完全不觉得“凌霄剑阁的弟子在学浊渊戾气的运转法门”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像这个世界本来就不该有那么多的规矩,立场,对错。
“韩咏。”
“嗯?”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哪句?”
“你说你信我。”
韩咏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记得。我说不管你以后干什么,我都信你。我现在还是这句话,以后也是。”
萧沛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掌心那层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
他把这句话也收进了木匣里。
那只木匣越来越满了。
他有时候半夜坐在案前把匣盖打开,看着里面的十七片碎瓷,一卷剑谱,几片灵草残叶,和那些看不见的字句,觉得这匣子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重的东西。
比凌霄剑阁的正道魁首之位还重。
六月,正邪两道在玄荒北域爆发了一次小规模冲突。
万岳焚天宗的巡逻队遭遇了一队浊渊魔道的修士,双方激战半日,焚天宗伤三人,亡一人,魔道修士退入北域荒原深处。
这一战之后,五宗内部对魔道的警惕情绪骤然升高。
凌霄剑阁连发了三道戒严令,弟子出山需双人同行,逐级报批,山门外的巡逻剑卫增加了三班。
萧沛的每月十五下山变得困难了许多。
他不得不提前三日向执事长老报备“采买灵材”,批复下来时长老看着他的眼神比以往多了一些审视:“你近来下山采买的次数是不是太勤了些?”
“弟子修为在冲关瓶颈,需要月见草和凝露丹辅助,每月需补一次灵材。”
长老翻了一下他的功绩册,没找出什么把柄,在批复上盖了印:“去吧。”
萧沛拿了批复走出长老堂,后背衣裳又湿了一层。
七月十五,他在老槐树底下跟韩咏说:“往后可能不能每月都来了。”
韩咏嘴里嚼着一根草茎,闻言没什么反应:“我知道,你们阁里戒严了嘛,镇上的界碑都多刻了几行字。下回你要是来不了,就在树上刻个记号,我看见了就知道你平安,不用非得见面。”
萧沛看着他。
“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像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韩咏把草茎吐了,笑了:“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萧沛没做任何亏心事,你只是有个朋友而已。这世道不让朋友见面了,那是世道有病,又不是你有病。”
萧沛站在槐树下,风吹过来,把韩咏这句话吹进他耳朵里,扎了根。
“下个月十五,”他说,“我尽量想办法来。”
“别勉强,”韩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平安比见面要紧。”
韩咏走了之后,萧沛没有立刻上山。
他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看日头从东边的山脊滑到西边的山脊,天光从白变金又变红,最后沉下去,山野被暮色吞没。
他伸手摸了摸树皮上那三道刻痕。
三年前,他在这棵树下第一次跟韩咏并肩走路,那时候他袖里还有十七片碎瓷,肩上还有一道没拆的绷带,心里还觉得这世上最大的难题是“如何让同门少撞他一次”。
三年后,他右臂里封着一缕浊渊戾气,怀里揣着一块刻了记号的树皮,心里装着一个修了魔道的朋友。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离经叛道。
但他知道,如果凌霄剑阁的规矩要他把这些东西全部丢掉,他大概会把那只木匣抱得更紧一点。
……
腊月,玄荒界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雪下了七日,五宗的山门皆被皑皑素白覆盖,连山脚镇上的青石板路都积了三尺深,行人绝迹。
萧沛站在凌霄剑阁主峰的演武台上,执剑侍立,看大雪将远方万岳焚天宗赤红色的山崖覆成一片苍白,忽然想起韩咏说过的话:“你们山头可真冷。”
那场雪停后的第三日,宗门忽然传来一道急令:北域荒原深处,浊渊魔道大举出动,数百名魔修越界南侵,沿途已破三座散修营地。
五宗紧急会商,决议派主力弟子北上阻击。
萧沛再次入选。
出发前一夜,他最后一次下山去了老槐树底下。
雪积了半人高,他踩着齐膝的积雪走过去,在树根旁边挖了一只小布袋埋进雪里。
布袋里装着几只他攒下来的灵丹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了四个字:“我出发了。”
他不知道韩咏能不能看见。
这种天气散修营地大概率已经撤空了,但万一呢?万一韩咏那家伙又蹲在哪个角落里等,总得留个信。
次日清晨,萧沛随凌霄剑阁主力弟子北上御剑飞行,一路雪天雪地,山川河流皆被素白覆盖,辨不清原来的颜色。
到了北域荒原边缘,前方已是战火连天。
浊渊魔道的修士与五宗联军在荒原上对峙,暗红色的戾气与五色灵气撞击在一起,爆炸的余波像巨锤一样砸下来,震得大地起伏如浪。
萧沛拔剑冲入战阵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远处一个灰衫身影——韩咏举着那柄比人还高的黑铁重刀,正挡在一群散修老者前面,刀身上暗红色的光芒暴涨,逼退了三个魔修的攻击。
萧沛心里猛地一紧。
韩咏在跟魔道打。
他不是魔道那边的人,他在替散修挡刀。
萧沛没有犹豫,催剑攻入战场。
他的浩然剑气在雪地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线,斩断了两个魔修的攻势,与韩咏背靠背挡在了那几名老散修的前方。
两人在战场上并肩而立,一白一灰,一个剑锋如月,一个刀芒似火。
“你怎么来了?”韩咏偏头问他,刀没停。
“宗门任务。”
“那咱们现在算战友了?”
“算。”
韩咏笑了一声,刀势猛地一转,劈开前方攻来的一道戾气,震得雪沫四溅:“那打完了我请你吃面。”
“加双份酱肉?”
“你记性倒好。”
两人配合了约莫半个时辰,将那一波魔修的攻势挡了回去。
战局暂时缓和,萧沛喘息着拄剑而立,正要跟韩咏说句话,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暴喝:“萧沛!退开!”
他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