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岳焚天宗那个赤衣少年——如今已经长高了不少——正站在数十步外,手里拈着一道赤红色的灵符,指着萧沛的方向,面色铁青。
“你身后那个是魔修!”
萧沛没动。
韩咏站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灰衫上沾了雪和血,黑铁重刀的刀刃还在滴着暗红色的汁液。
他没有跑,也没有辩解,只是看了萧沛一眼。
萧沛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韩咏在说,你别为难。
韩咏在说,你退开吧,这事我扛。
韩咏在说,咱们认识三年了,我知道你的处境。
但萧沛没有退。
“他不是魔修,”萧沛开口,声音不大,但场中所有人都听见了,“方才他一直在我身边抵挡魔道攻势,你们有目共睹。”
“修了浊渊戾气的人就是魔修,”赤衣少年手里的符没有收,语气如铁,“凌霄剑阁的规矩你自己不清楚?见则诛之!”
“规矩是死的。”
这句话出口时,四周静了一瞬。
连萧沛自己都觉得这句话不像自己说的。
凌霄剑阁的萧沛从来不说“规矩是死的”,他只会说“弟子遵命”。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身后是韩咏,面前是一片赤红的灵符和数十双审视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三年前在阵台底下时韩咏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世上大多数东西其实都是虚张声势,你拿手去推一推,说不定它就倒了。”
他拿手推了。
“他救过我的命,”萧沛说,“三年前,青甲兽。后来他教我戾气疏导法门,帮我封住裂隙侵蚀的伤势。他是我的朋友,不是魔修。”
场中一片沉寂。
凌霄剑阁的领队师叔走上前来,看了萧沛半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韩咏身上,最后落回萧沛右臂。
“你手臂里封了什么?”
萧沛沉默了一息。
“浊渊戾气,裂隙封镇时被倒灌的,弟子已自行封住,暂无扩散。”
师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萧沛,你回阁之后面壁自省。至于这个人——”他看着韩咏,韩咏坦然回望,“散修韩咏,今日你助阵阻击魔道有功,可抵修习戾气之过。但你需立誓不得以戾气伤及无辜,否则五宗必究。”
韩咏把刀扛回肩上,咧嘴笑了一下:“我从来不伤无辜。”
师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赤衣少年收了灵符,脸色不善地瞪了萧沛一眼,也甩袖离去。
雪地上只剩萧沛和韩咏两个人。
四周的喧嚣退潮一样散去了,只剩下风卷着雪沫刮过荒原的呜咽声。
韩咏蹲下身,在雪地里刨了两下,从积雪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正是萧沛埋在老槐树底下那只。
他抖了抖上面的雪,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灵丹和字条,嘴角弯了弯。
“我说怎么老觉得有人在树下埋东西,”他把布袋揣进怀里,站起来,“你埋东西的手法跟你练剑一样规矩,一看就知道是你放的。”
萧沛看着他。
“你方才为什么没走?”
“走什么?”韩咏搓了搓冻红的耳朵,“你替我挡刀,我拔腿就跑,那我还是人吗?”
“可你是散修,你本可以趁乱离开,没人认识你。”
韩咏笑着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
“萧沛,三年前在秘境里你问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心里憋的事太多了。你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就行了,扛不住了也不吭声。今天这事,你要是一个人扛,扛得住吗?”
萧沛没有答。
他确实扛不住。
方才那几十双眼睛压过来的时候,他背上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但韩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那种感觉就像三年前在阵台底下韩咏说“你不行了找我”一样,像一道能让人靠一靠的墙。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韩咏说,“我说过帮你兜着,这话一直有效。”
“你爹那句话,”萧沛忽然说,“虚张声势,拿手推一推就倒了。我方才信了。”
韩咏笑起来:“那我爹要是知道他教书育人的本事最后用在这上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雪又开始下了,零零星星的,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顶。
萧沛看着韩咏肩上落的那层薄雪,忽然觉得这三年很长,长到他已经记不清三年前那个站在秘境外偷啃灵果的灰衫少年是什么模样了;又觉得这三年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我信你”这三个字说出口,世道就已经把他们逼到了刀口上。
“韩咏。”
“嗯?”
“如果有朝一日……”
他说不下去了。
如果有朝一日凌霄剑阁容不下你,如果正道要你死,如果世道逼我在你和立场之间选一个——
他没说完,但韩咏似乎听懂了。
“那就到时候再说,”韩咏把刀上的雪甩了甩,抬头看了一眼将暗的天色,“我这个人不擅长想太远的事。我只知道现在咱俩都活着,雪地里站着,你今天替我说了话,我以后也替你挡刀。这就够了。”
萧沛沉默了很久。
“嗯,这就够了。”
他们并肩站在北域的荒原上,雪落了一身,天边最后一线暮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线,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宿命”——它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像裂隙中涌出的浊气一样倒灌进来,把你以为牢不可破的东西一寸一寸冲垮。
他们更不知道,那只装了碎瓷和剑谱的木匣,有朝一日会被另一只匣子取代——一只刻了“浊渊”二字的匣子,沉得谁也打不开。
但此刻,腊月的雪落在两人肩头,风是冷的,可并肩站着的地方是暖的。
韩咏偏过头:“等雪小一点,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面馆。”
萧沛说:“好。”
“加双份酱肉。”
“你请。”
“你上回不是说你请客的吗?”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你说的,你请。”
韩咏大笑起来,笑声在落雪的荒原上传出很远,惊起几只避雪的寒鸦,扑棱棱飞上天去,消失在暮色与雪幕之中。
萧沛站在他旁边,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边那道暮光,把它也收进了那只木匣里。
匣中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重,重到他一辈子都背不动,也放不下。
但他此刻还没有力气去想那么远的事。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站在唯一一个懂得他所有沉默的人身边,觉得这三年值了。
……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萧沛随凌霄剑阁的队伍踏上了归程。
飞剑升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域荒原的方向,大雪已经把昨日的战场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丝痕迹。
但他知道那片雪地底下埋着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不会化。
就像那只木匣里的十七片碎瓷,从十三岁开始攒,一直攒到现在,一片都不会少。
他转回头,御剑飞行,朝着凌霄剑阁的方向。
身后风雪漫天。
身前山门巍峨。
他夹在中间,带着一只越来越沉的木匣,飞越了整片玄荒。
三日后,萧沛在凌霄剑阁的面壁崖上坐了七天。
七天之后他走出来,修为未降,剑法未废,只是右臂里那三缕戾气封得更深了一些。
师父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往后注意分寸。”
萧沛点头称是。
回去他把木匣从柜底翻出来,打开盖子,里面东西一样没少。
十七片碎瓷,一卷上古剑谱,韩咏送他的灵草残叶,那只装清心丹的空瓷瓶。
他想了想,把“往后注意分寸”这句师父的话也叠好放了进去。
匣子合上,落锁。
窗外的雪还在下,凌霄剑阁的白玉廊柱上积了三寸厚,素净得像一个新世界。
萧沛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韩咏说过的话:“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起韩咏把这句话说出口时的表情——懒懒的,随意的,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面一样随意。
可那句话他记了三年,大概还会记更久。
窗外的雪停了。
天边有一线青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积雪上,亮得像剑尖上的一道锋芒。
萧沛把剑从架子上取下来,推门走了出去。
演武台上空无一人,他站在雪地中央,将那卷上古剑谱中“破云式”的第四转走了一遍——逆脉,偏锋,斜斩——剑气劈出时,雪沫腾空而起,被风卷着扬上云霄,散成一片细碎的白光。
雪落了满身。
他把剑收回鞘中,站在初晴的天光底下,呼出一口白气。
远处山门之外,第三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想必又积了三寸厚的雪,树皮上的刻痕大概也被雪盖住了。
但那个蹲在树底下吃红薯的人,大概还在。
萧沛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提着剑,踩着雪,走了回去。
“下个月十五。”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落了锁。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