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菀来过的当天晚上,棠洐在办公室里坐到十点多。
就只是坐着。
窗台上的兰花还是没开,叶子倒是长得茂盛,垂下来遮住了半个花盆。
他盯着那盆兰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走回家。
他现在的住处不是三年前那间出租屋了。
复职之后学校给他分了一套教师公寓,两室一厅,不大,但总算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他走回公寓的路上经过操场,有几个晚跑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叫了声“棠老师好”,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公寓门打开,玄关的灯坏了半个月,他没换。
摸黑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相框。
一个是沈恪铭和他,博士毕业典礼那天拍的。
另一个是一张全家福——他父母坐在老家的堂屋里,他站在后面。
照片是六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在A大教书,父母还在世。
母亲是四年前走的,他刚被吊销资格不久。
人在最落魄的时候失去母亲,那种滋味不是痛苦,是一种连痛苦都找不到支点的麻木。
他记得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他拿着死亡证明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没有人会在他手机备注里存“妈”这个字了。
父亲是两年前走的。
他刚复职不久,课排得满,接到老家电话的时候正在开期中教学检查会。
他请了三天假回去处理后事,三天之后准时出现在讲台上。
系里的同事说“棠老师真是铁打的”,沈恪铭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段时间每周叫他去家里吃一次饭,吃完了他师母给他装一袋子菜让他带回去,他也不推辞,拎着就走了。
父母都走了之后,他整个人变了一些。
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性的变化。
是细节。
玄关的灯坏了半年也不换,厨房的水槽里偶尔会堆两天的碗,衣柜里的衬衫从按颜色排列变成随手塞进去。
以前他打褚野的时候力道控制得精准,收放自如,现在他在课堂上拍桌子训学生的次数明显多了——不是那种失控的大吼大叫,是那种压着火气的、冷到骨头里的训斥,训完了全班鸦雀无声,下课之后学生绕着他走。
沈恪铭说他:“你最近肝火太旺。”
他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师母更直接,在饭桌上说:“小棠你现在比你师父还凶,你师父年轻时候也没你这么吓人。”
沈恪铭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没反驳。
他知道自己变了。
他不想承认,但也懒得掩饰。
褚野回来的事,他压了一个多月没跟任何人提。
沈恪铭问过一次,他说“没联系”,沈恪铭就没再问。
但林若菀来学校找他的事,他也没跟沈恪铭说。
他不想让沈恪铭看到自己因为褚野的事在办公室里坐到十点多,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他给褚野留了一句话——“让小褚总,亲自来。”
他知道这话会从林若菀嘴里传到褚野耳朵里,他知道褚野听到之后会在心里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小褚总。
以前他叫的是“褚野”,带姓的时候就是气急了要训人了,叫“褚野”的时候最多。
从不叫“小褚总”。
这三个字从棠洐嘴里说出来,不是尊重,是距离。
是划了一条线——你现在是外人。
褚野是在三天后来的。
那天是周六,棠洐没课,在家改期中试卷。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快递——他前两天在网上买了一盒茶叶,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他把红笔搁在试卷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门外站的不是快递员。
褚野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打领带。
头发比三年前短了,梳得整齐,露出的额头线条比少年时硬朗了太多。
身高没变,还是一米七出头,但肩膀宽了些,整个人站姿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那个穿连帽卫衣帽兜拉得低低的少年,是一个站在成海集团副总裁办公室里签过几亿合同的人。
但棠洐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褚野瘦了。
颧骨比三年前更突出,下颌线削得像刀削面,眼窝深陷,眼底的青黑色隔着三米远都能看见。
左手手腕上戴了一块腕表,表带很宽,遮住了内侧的皮肤——棠洐知道那表带下面藏着什么。
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了三秒钟。
褚野先开口了。
“师父。”
棠洐没有应。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门没关,褚野在门口站了片刻,自己走了进来,把门带上。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坐,棠洐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着他。
“小褚总光临寒舍,有什么指教?”
褚野的喉结滚了一下:“您别这么叫我。”
“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褚总?褚先生?还是——”棠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客厅,“——跟以前一样叫褚野?”
“叫褚野。”
棠洐转过身来,手里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前臂。
和褚野记忆里的样子相比,他瘦了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眉心的川字纹比以前更深了。
但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没变——不,应该说更重了。
以前棠洐的压迫感是藏在平静底下的,现在那种平静变薄了,底下的火气隔着一层纸就能感觉到。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褚野,等他自己开口。
“我来是想说——三年前的事,我应该提前告诉你,我不应该瞒着你跟我爸谈条件,不应该换掉手机号,不应该三年不联系你。”
这番话显然是在来之前反复练习过,但当棠洐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时候,所有的排练都显得不够用了。
“但我当时觉得,你要是提前知道了,肯定不会让我走,你不会让我为了你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去读金融。我不能让你拦我,我也不能让任何人拦我爸——那个处分必须撤销,你必须回A大。这是我家欠你的,是我欠你的,我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