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杨兴之后的第三天，我正蹲在尚书台西厢翻旧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小乙扮成送水的杂役挑着两桶水进来，趁倒水的工夫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粗纸，然后若无其事地挑着空桶出去了。
我展开粗纸，上面是王越的笔迹，只有一行话："董承昨夜派人来奉高苑，说要面见你。来人自称董府幕僚，指名要谈'大事'，语气很急。"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董承——保皇派里的激进人物，刘协贵妃董氏的父亲，之前我在宫里远远见过他几面，体格魁梧，嗓门大，走路带风，是个典型的武人性格。按历史，这人后来在衣带诏事件中因计划不周被曹操诛杀，连累了一大批人。他这时候来找我，准没好事。
我当天没有直接去奉高苑，而是先通过伏皇后那边的渠道往宫里递了一封密信，提醒刘协注意董承近来的动向，若他入宫有任何异常举动，务必设法稳住。然后到了傍晚，我才从西门出城，绕到奉高苑。
王越在营房门口等我，见到我开门见山："昨晚来的那个人姓吴，自称董承门下谋士。他带了一句话：董将军说，陛下既已与南阳杨太尉联络，便有了一呼百应的根基，他愿牵头在许都城内组织一支死士，趁曹操出征前发动，控制宫城，逼曹退位。"
我听完，脑袋里"嗡"了一声。
"董承召集了多少人？"
"吴某没说具体数，但听口气，至少三四十个，多数是他自己府上的家丁和几个信得过的旧部。"王越皱着眉头，"他还打听了奉高苑有多少人手，问能不能一起行事。我没给准话，只说'需请示陈令史'。"
"你做得好。"我在磨盘旁边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董承这是要抢跑。他不知道我们铺的是长线，以为接了杨彪的联络就能立刻反扑，可他在许都城里拉三四十个人搞政变，这不是送死是什么？城外一个夏侯惇的驻军就能把他这几十个人全碾成粉末。"
赵敢在旁边插了一嘴："可若不参与，董承闹起来，会不会把我们也拖下水？他若被抓，肯定会供出奉高苑。"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董承那张嘴，他若被抓了，为了活命什么都会说——奉高苑、王越、甚至刘协私下会见过杨兴的事，都会被曹操连根刨出来。我们不能参与他的计划，但也绝不能让他把事情搞砸。
我站起来在营房里踱了两圈，忽然站定："王校尉，你派一个面生的人，今天晚上去董府传一句话——就说是陈逸托转告董将军：'事缓则圆，宫城如瓮，瓮中捉鳖只合网先张。请稍待一月，待南阳消息周全，再图大举。'"我顿了一下，"这话要说得像递话，不像命令。董承这个人心高气傲，你若是命令他，他反而更冲动。"
王越点了点头，立刻让马铁去安排。
那天夜里我没回许都，直接在奉高苑的营房凑合了一宿。稻草垫子虽然硬，但比偏房凉飕飕的木板床暖和。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风吹破窗洞的呜咽声，脑子却停不下来。奉高苑现在二十四人，粮草还能撑两个月，但兵器太缺了——现有的弓箭都是旧的，木枪也是临时削的，真打起来跟烧火棍差不多。我得想办法弄一批正经军械。
第二天一早我摸回许都，刚进西门就看见那个抽烟杆的暗哨冲我微微摇了摇头。我脚步没停，但心里咯噔了一下——摇头，说明有事。
回到尚书台，同僚递来一张便条，说昨夜董府门口有曹家探子蹲了一夜，今早才撤。我心里一凛：曹操的人已经开始盯着董承了。若我这边的传话人昨晚被撞上……我压住心头的焦躁，到值房坐下，把今天该抄的文书摊开，表面上纹丝不动地写字，脑子里却在想：必须再给董承浇一盆冷水，让他彻底熄了这几天的火气。
午间我趁着吃干粮的工夫，让周小乙又跑了一趟董府，送了一篮子干果——借口是"陈令史感谢董府前日送来的治咳药方"，但实际上篮子里夹了一根竹管，里面写了更直白的几句话："曹已布网于董府四周，将军切莫轻举，否则玉石俱焚。臣正在设法将军械送入奉高苑，待兵器充足、外援就绪，方是举事之时。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竹管递出去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能做的都做了。如果董承还是不听，那这盘棋就只能弃掉一颗子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许得亲手把董承的计划漏给曹操，换得奉高苑的安全。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子扎在我胸口，可我知道，在乱世里，心软的人活不到最后。
傍晚时分，周小乙回来了。他满脸通红，像是跑了不少路，灌了半碗水才开口："董府那边回话了。董将军的原话是：'既然陈令史有安排，我便再等一个月。但一个月后若不见动静，我自己干。'"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个月。至少争取到了一个月。
可这一个月里，我得把两件事同时办成：第一，给奉高苑弄到足够的军械；第二，让董承这一个月里别再惹事——得给他找点别的事干，耗住他的精力。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暮色里的许都笼罩在一片灰红之中，像一块烧了一半的铁。我在心里默默列了个清单：军械的事，或许可以找郭嘉碰碰运气——他那句"有旧年军需存货"我还没忘；董承的事，或许可以让刘协以"贵妃省亲"的名义把董承调离许都几天，去附近县里办一趟公差，好歹避避风头。
我铺开一张新帛，重新开始写暗码。这一个月，每一天都得掰成三天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