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萤火号”在黑暗中滑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向太阳系的边缘。
王力坐在驾驶舱里，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透过舷窗凝视着前方的虚空。窗外的星辰已经变得稀疏，越远离太阳，星光就越暗淡，像是有人在逐渐熄灭一盏盏灯。银河横亘在头顶，如同一道苍白而巨大的裂缝，将夜空劈成两半。它看起来很近，近到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密集的星光；但它又极其遥远，远到人类穷尽所有的技术，也无法触及它哪怕最边缘的一颗恒星。
他已经独自航行了十九天。
十九天里，他没有和任何人进行过实时通讯。距离太远了，即使是光速传播的信号，也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往返一次。他和指挥部之间的联系变成了单向的信息包。他发送观测数据，接收汇总简报，仅此而已。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有自己，和那个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立方体。
立方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正在假寐的猫。
王力时不时会转头看它一眼。它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深色金属表面，同样的光滑如镜，同样的温热触感。但王力总有一种错觉，仿佛它在以自己的方式观察着他。不是通过摄像头或传感器，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更古老的方式，就像一个人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一样。
他曾经试过用各种仪器扫描它。X光，超声波，中子成像，甚至动用了一台小型核磁共振仪。结果全都是空白，所有扫描图像都显示它是一个完美的实心体，没有任何内部结构，没有任何缝隙或接缝，就像一块天然的、致密的金属矿石。但它的重量又不符合任何已知金属的密度，比同等体积的铁要轻得多，比铝又要重一些，介于两者之间，像是某种人工合成的复合材料。
他试过加热它。把它放在感应加热器上，温度升至八百度，它的表面温度也随之升高，但始终比加热器低五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吸收热量。他试过冷却它。把它浸入液氮中，它的表面温度同样下降，但同样比液氮高五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释放热量。
它在调节自己的温度。
这个发现让王力既兴奋又警惕。一个能主动调节自身温度的物体，必然含有某种能量源。但他的所有探测器都无法检测到任何形式的能量辐射，没有热能，没有电磁波，没有放射性衰变的迹象。能量被完美地约束在内部，没有任何泄露。
这种技术水准，远远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
第十九天的傍晚，这是按照船上的时钟计算的。王力正在吃晚饭，一份加热过的军用口粮，土豆泥配牛肉酱，味道寡淡，口感像胶水。他机械地咀嚼着，目光落在舷窗外的星辰上，脑子里却在想着祖父的日志。
日志里有这样一段话，他反复读过很多遍：
“我们今天在寂静区的边缘投放了第三组探测器。和之前两次一样，它们在进入某个特定深度后全部失联。不是被摧毁，如果是被摧毁，我们应该能接收到残骸的碎片信号。它们是直接消失了，就像信号被一刀切断。我和团队争论了很久，有人认为那里存在着某种强干扰源，有人认为是探测器本身的系统故障。但我有不同的看法。”
“我认为它们不是消失了。它们是被拿走了。”
“就像有人在你家门口放了一个捕鼠夹。老鼠踩上去，夹子闭合，老鼠不见了。你找不到老鼠，也找不到夹子，只剩下地板上一个小小的痕迹，证明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们现在就是那只老鼠。”
王力放下勺子，看向副驾驶座上的立方体。
“你是谁？”他轻声问。
立方体没有回答。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反射着驾驶舱内仪表盘的微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王力苦笑了一下。和一个金属块说话，这说明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开始受到长期孤立的影响了。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着那已经变凉的土豆泥。
就在这时，飞船的导航系统发出了一声轻柔的提示音。
“到达预定减速点。即将进入目标区域。”
王力放下勺子，坐直了身体。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导航数据和传感器读数。飞船正在以巡航速度接近一个此前从未被详细测绘过的区域——奥尔特云外围的一片空间，那里没有任何已知的天体，没有行星，没有小行星，没有彗星，只有一片近乎绝对的虚空。
但传感器的读数显示，那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固体物质，不是能量场，而是一种微妙的空间扭曲，像是有什么质量极大的物体存在于那里，影响了周围时空的几何结构。但这种扭曲又和正常的天体引力不同，它是不连续的，像是某种人为制造的“褶皱”。
王力启动了飞船的减速程序。引擎反向喷射，飞船开始减速，惯性将王力轻轻压在座椅上。他盯着传感器屏幕，看着那些数据一点一点地变化，心跳随着数字的跳动而逐渐加快。
三个小时后，他看到了它。
起初只是一个微弱的亮点，在漆黑的背景中几乎无法分辨。王力以为是某颗遥远的恒星，但导航系统显示那个方向没有任何已知的恒星。他调高了光学望远镜的放大倍数，图像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面墙。一面巨大的、漆黑的、光滑如镜的墙壁。
它横亘在虚空中，上下左右都看不到边际，像是一座无限延伸的屏障，将宇宙一分为二。它的表面不反射任何光线，不是吸收光线，而是根本不与光线发生相互作用，仿佛它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只是在这个世界中投下了一个影子。
王力呆呆地看着屏幕，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颤抖着，调出了距离测量数据。数据显示，那面墙距离飞船还有大约十万公里——以飞船当前的速度，还需要大约六个小时才能抵达。但它的尺寸已经大到填满了整个视野，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它挡住了。
“这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立方体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王力猛地转头看向它。立方体的表面正在发生变化，那些原本光滑如镜的表面上，开始浮现出一些细密的纹路。纹路呈螺旋状，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一枚正在缓缓绽放的金属花朵。它们发出微弱的蓝光，在驾驶舱的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王力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立方体。
温热。脉动。和他第一次触摸它时一样。但这一次，脉动的频率发生了变化，从每分钟六十次逐渐加快，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同步。
他抬起头，看向舷窗外的那面巨墙。
墙面上，出现了一个光点。
起初很小，像是针尖上的一点微光。然后它开始扩大，以一种稳定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光芒是蓝色的，那种深邃的透明的蓝色，像是深海的颜色，又像是某种远古生物发出的生物荧光。
光点扩散成一个圆圈。
圆圈内部不是墙壁，而是一种更为深邃的东西，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虚空，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王力的呼吸停滞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立方体，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在打开的入口。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好奇，像是一个站在千年古墓门口的考古学家，明知前方可能有致命的陷阱，却无法抑制想要走进去的欲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操纵杆。
“萤火号”调整航向，朝着那扇蓝色的门缓缓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