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很不对。
巫祝藏起那卷竹简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像猎人看见了猎物脚印那种兴奋。
外面雨声里,忽然多了一种声音。
很轻,爪子踩在湿泥里的“噗嗤”声,一下一下,近了。
牲棚的木门底下,缝隙里挤进来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九尾狐幼崽浑身湿透,四条小短腿沾满了泥,进了棚子先甩了甩毛,甩了阿讹一脸泥点子。
然后它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尾巴尖在身后一翘一翘的。
阿讹蹲下来,伸手。
幼崽歪了歪脑袋,凑过来闻她的指尖,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指腹上的茧。
“你怎么跑出来的?”阿讹轻声问。
幼崽张嘴,阿讹听见那句话,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奶声奶气的,带着点愤愤不平——
“她们要把我扔进河里。说白狐狸不吉利,招洪水。”
阿讹愣了愣。
她伸手把湿透的小狐狸捞起来,揣进怀里,用衣裳下摆裹住。
幼崽挣扎了两下,随即蜷成一团,细细的脊骨硌着她的肋骨,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胡说。”阿讹说,“你才不招洪水。”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句话落在小狐狸耳朵里,大概正好相反。
果然,幼崽从她怀里探出湿漉漉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你骗人。”小狐狸说,“你说我招洪水。”
阿讹苦笑。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雨水顺着牲棚顶的茅草缝隙滴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冰凉凉的。
“我天生说话就是反的,”她小声道,“你听见的,从来不是我真正想说的。”
小狐狸歪着头看了她半天,忽然把湿脑袋往她掌心拱了拱。
阿讹感觉到那细软的绒毛蹭过她粗粝的茧,听见小狐狸心里冒出一句轻轻的话——
“那我听你心里的话。”
阿讹眼圈一热,没敢低头。
她怕一低头,眼泪就砸在怀里这只脏兮兮的小狐狸身上。
牲棚外面,雨声渐渐小了,湪水河的水声却大起来,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床底下翻身。
阿讹闭着眼,把那两卷残卷上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南山经。
青丘之山。
招摇之山。
夫诸。
还有那卷被巫祝抢走的,她说了一半的话——《中次七经》里还写着,夫诸见则大水,但大水之后,必有异木生于水退之地,其木曰“若”,可制为契。
契。
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挂的那枚小木牌。
那是她师父临终前给她的,拇指大小,黑沉沉的,上面刻着半个模糊的符文。
师父说:“你是讹兽半脉,世人当你撒谎,实则你每句实话都是在遮天机。找齐七枚契印,你才知道你是谁。”
她以前不懂。
什么契印,什么天机,她只想活下去,一天抄一卷竹简,换一把米,饿不死就行。
可此刻她蜷在牲棚的霉草堆里,怀里揣着一只被寨民厌弃的九尾狐幼崽,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夫诸,献祭,巫祝那张缺了门牙的嘴和兴奋得发抖的手。
她忽然想起师父最后那句话。
“阿讹,你说的话没人信。但天机信你。因为天机从来听不见人话,它只听得见真实的念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
幼崽已经睡着了,细细的呼噜声从湿毛底下透出来,尾巴蜷成一团,盖住了自己的鼻尖。
阿讹轻声说:“明早他们祭河,我带你跑。”
她不知道这句话被小狐狸听成了什么。
但她听见小狐狸梦里咕哝的那一句,软软糯糯的——
“好。”
……
天还没亮,牲棚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了。
阿讹惊醒时怀里的小狐狸已经窜到了她肩膀上,毛炸成一团,琥珀色的眼睛圆瞪着门外。
几个壮汉手里举着火把,湿漉漉的松脂味混着晨雾扑进来。
“出来。”领头的说。
阿讹抱紧怀里的竹简残卷——她昨夜把最后两卷藏进了腰间束带的夹层里,小狐狸团在她胸口,用体温替她暖着那些竹片。
她站起来,膝盖发僵,后腰的伤经过一夜反倒更疼了,一动就抽着整条脊梁。
外面天蒙蒙亮,雾气弥漫在寨子低矮的竹楼之间,湪水河的咆哮比昨夜更响了。
阿讹被推着往祭台方向走,沿途竹门后头探出一些畏缩的脸,有老人有孩子,没人说话,但阿讹听见密密麻麻的心声挤在晨雾里——
“今年总算不是我家闺女了。”
“可阿萝才十一……”
“巫祝说了,血越嫩,水退得越净。”
“去年红红没回来,有人看见河滩上漂了半截袖子……”
阿讹的脚步顿了顿。
推她的壮汉用骨刀柄戳了她腰眼一下,她疼得弓起背,怀里的竹简硌着肋骨。
小狐狸从她衣领里探出半只耳朵,阿讹听见它心里细细的咒骂,奶声奶气的,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坏人!坏人!”
祭台建在湪水河拐弯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三根粗木桩钉进石缝,中间那根上绑着个小姑娘,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但肩膀一抽一抽的,细得让人心揪。
巫祝站在石台最前面,手里举着铜铃,干瘪的嘴唇翕动,念着什么阿讹听不懂的咒。
水声太大了。
湪水河河道里翻滚着浊黄的浪,浪头拍在岩石底部,溅起的水雾能打到祭台边缘。
阿讹数了数,水位比她昨天来时又涨了半尺,河面上漂浮着断枝和淤泥,整条河像一条暴怒的黄龙,随时要吞掉河岸两边低矮的寨子。
“时辰到了。”巫祝转过身。
寨民聚在祭台下方,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
阿讹被人群推搡着挤到前头,她看见阿萝被从木桩上解下来,两个妇人一人架一边胳膊,架着她往河边走。
那孩子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芦苇,赤着的脚踩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一步一滑。
“阿妈……”阿萝扭头往回看。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女人捂住了嘴,阿讹听见她心里撕裂般的尖叫——“别看我!别看我!”
巫祝的铜铃又摇响了。
他走到河边,把铜铃浸进水里,提起来时铃舌挂了一缕水草。
他喃喃了几句,然后朝那两个妇人点头。
“送。”
阿萝被推下水的那一瞬间,阿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断了。
她听见那孩子落水的声音——“噗通”——不大,甚至没有哭喊。
但她听见了更响的东西,是阿萝在水底下那一瞬间心里的念头,清晰得像一把刀——
“好冷。”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河底深处浮上来,沉钝钝的,像是被淤泥裹了千百年的东西在翻身。
那声音没有字,只是一股愤怒——一股冰冷的,饥饿的愤怒,从河床最深处往上涌,冲得湪水河整条水面像煮沸了一样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