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自责,人各有志,咱们兄弟一场,我能理解,”
常三爷坐久了,站起身背着手轻轻踱着步子,语气淡淡的继续说道,“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就算是抛了功名,当了神仙,就能逍遥自在吗,我看透了,天庭也算不得净土,神仙也身不由己。所以他许我飞升,我没同意,自愿到了这七绝村。这二十多个春秋我过得很安心,精神也好了许多,也许就如他讲的,借此地风水,护一方宝物,以后能讨得个长生,也算不错,长生不了,也无所谓,我都放下了。”
大罗呆呆地看着这位义结金兰的兄长,内心五味杂陈,当年山中结拜的情深义重,邀游山林不计岁月归途的逍遥自在,像一幅幅画卷在他眼前闪动。
少日情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少年时的情谊总是最难忘却的。
他印象里的三哥,早年得道,脱去原身化成人形,最是狂野任性潇洒不羁,高兴了于山野林樾间引声高歌,发怒了使酒撒气,见了石头也要踢三脚,天不能拘地不能束,英风四流豪气干云一身倜傥。二人交流从来都是直抒胸臆,毫无芥蒂隐晦,因此才会引为知己,金兰结义。
实在没想到,多年过去,三哥会皓发如雪消尽意气,窝屈在这小小的七绝村里消磨岁月,一身酱色绸衣更显老态,完全找不见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影子。
人生是从何说起呢,大罗还是经他引导走上修道这条路,也算有点天分,几百年过去,这条路虽然还没走到尽头,但也算走明白了。三劫八难顺风顺水,捉坎填离龙虎相济,早已是不坏不灭之身。
千年来,秉持着一腔正气满身修为乱世出山铲强扶弱,也算攒了不少功德。
再看面前这位三哥,当年一门心思渡劫飞升的追梦人,千年的风霜雨雪之后,求而不得,反而放下了。
一杯茶,一张琴,他淡然得像是这假山下的一泓潭水,波澜不兴。
此时,天边一弯新月似乎也体味到了亭下之人的心境,慢慢隐在了云层里。
坐久了,我腿有点发麻,身上的伤也没好彻底,偶尔抻一下,关节部位还是疼。
这俩人久别重逢,小一千年没见,这旧可有得叙了,我起身活动活动,再听下去保不住会睡着。
常三爷身后的两个姑娘还在努力坚持,站了大半夜,虽说依然像小葱一样亭亭玉立,可时不时就会摇晃一下,眼睛太大,眨一下像是慢动作,阖上再睁开就得老半天。
我看着想笑,知道她们困的不行了,便故意踱到她们身后装作看风景,小声道:“累了吧,轻红去那边石凳上休息一下,我来替你站会儿。”
“我不累,你问问凝翠累不累。”这姑娘还挺倔。
“我也不累。”这位着绿色长裙的姑娘原来叫凝翠,和轻红恰好一对。
这名字不知是谁起的,我有点惊艳,小时候学过的一句诗脱口而出:“凝翠晕蛾眉,轻红拂花脸”。说完便觉得自己有卖弄之嫌,一时窘住了。
凝翠倒没什么,只是捂着嘴巴偷笑,轻红却闪了我一眼,啐道:“你才花脸呢!”
“你们俩,”常三爷大概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身调侃道,“既然小夜公子心疼你们,不必在这侍候了,回去休息吧。”
“是!”两个人微一躬身,偷偷看我一眼,挽着手下去了。
我慢慢踱回到石桌旁坐下,有点被人看穿心思的无措,装作若无其事欣赏亭子外的假山竹林。
一阵风吹来,飘起了零星小雨,紧一阵密一阵,竟然越下越大,打得亭子下的芭蕉叶一片山响。
水汽裹着冷风铺地而来,我这小身体和他俩比不了,忙紧了紧衣服。
这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密雨惊风一刻钟不到,雨打芭蕉的声音慢慢停息下来。
“许你飞升又把你迁到这里的那个人是谁?你们熟吗?”这一阵雨给了大家调整的时间,大罗心绪明显好多了。
“你是说圣使吗?后面的事我给雪七说过,怎么了,哪里不对?”常三爷有点愕然,他知道大罗这么问,一定是有原因的。
“倒不是什么不对,只是觉得你说的这位圣使有点奇怪,他费尽心机把你安排到这里看守宝贝,却不告诉你什么宝贝,在什么地方,这有点不合常理。还有二十多年前村子搬迁的事,也是诸多疑点,小夜甚至为此受到一群身份不明匪徒的绑架,”两人都看向我,我点点头,大罗继续说道,“三哥,我这次来,本想请你出山,一起把这事查清楚,没想到你遭际如此,再让你帮忙,我也不忍心,你把你知道的,再给我们说说,如何?”
“我确实累了,原本不想参与任何争斗,”常三爷抬头望着亭子外渐起的晨曦,“不过我们兄弟一场,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雪七这女娃子,太年轻了,有点不知世路深浅,我幼年修道时,和她们狐族的族长相熟,所以,存了点私心,不想把她搅进来,有些话,我没告诉她。那位圣使,二十多年前让我迁居此处,不是这里有什么宝贝,是有件东西,要带到这里守护。说是有一天会有天选之人取走它,正式开启一个千年阵法。”
“什么是天选之人?怎么判断?”
“我当年也是这么问的,圣使说他也不知道,有些事情,尤其是这种跨越千年的因果轮回,就是神仙,也没法知道的太详细,只告诉我,还是看缘分,等有一天,我觉得应该给谁,就放心的送出去就是了。至于阵法,他说我既然决定要避世玄修,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好。后来,山神倒是来过几次,每次都愁眉苦脸的,说天庭两派斗得越来越不像话,卷入的神仙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问他具体原因,他说他职位太低,接触不到内情,只是偶尔从别的山神那听个三牙两爪,还原不出事情真相。”
我是第二次听到两派神仙斗法的说法了,在这凛冬的雨夜里,寒风长亭晨霭渐起,神话般的故事由这位千年大佬剪烛推茶娓娓道来,总觉得不那么真实。
我对神仙的概念除了西游记,就是初一十五我妈上香时贴在墙上的那些红红绿绿的画像。这些在老百姓心目中近于全知全能的偶像似乎也有诸多无奈,我看看大罗,也是皱着眉头,凝神思索,自以为靠近真相核心却发现仍然是一团迷障更让人烦恼,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真不明白这帮不知真假的神仙在弄什么玄虚。
不过,收获还是有的,尽管这些神仙们三缄其口讳莫如深,我们还是从只言片语中得到了三个信息,一是宝物,二是阵法,三是常三爷刚刚提到的天选之人,三者间似乎也有内在的逻辑关系,一时还理不清爽。
眼瞅着天色已经大亮,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便示意大罗该回去了。
“好吧,三哥,”大罗站起来告别,“聊了一晚上,话没有说完的时候,如果有那件宝贝的任何消息,希望能告诉我,平常我就不来打扰了。”我们俩抽身就要走,常三爷哈哈一笑:“我在这蜗角蝇头之地闭门不出,还能知道什么宝贝的信息,宝贝不就在这吗?”
这家伙说话还大喘气,我回身四处打量,看这亭子里有什么能放宝贝的地方,大罗眼睛比我毒,已经锁定了石桌上一直放在古琴旁边的那幅卷轴。
来时匆匆扫了一眼,就没再留意,此时才觉得整个石桌上,这幅卷轴的存在很是突兀。再想想他晚上的话,才明白我和大罗一门心思想着阵法和天选之人,把他带宝入村的话头给漏过去了。
常三爷拿起来伸手便递到我面前,我下意识接过,刚想打开便觉得不妥,这可是那位圣使费劲周折让他保护的东西,神仙尚且称宝贝而不名,可想而知是多珍贵的东西,他不给大罗直接给我,不知有何深意。
我看了看手中的卷轴,把他放在石桌上,此时困意全无,反而不着急走了。不弄清楚事情原委,这种东西在我这,总觉得烫手。
倚天剑在武当张三丰手里,那叫武林至尊,在我这样的小弱鸡手里,那叫嫌命长。
这种古老的卷轴穿越岁月现于当前总感觉透着一种说不清的诡秘,我坐在石桌前,搓着两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这画要真是宝贝,不会走出大门,就有别的妖怪来抢吧。
“为什么给我啊?”犹豫再三,我还是觉得问清楚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