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头打上祭台。
人群尖叫着后退。
阿讹没退。
她盯着河面。
浊浪翻涌之间,她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河心,在浪尖上,一道修长的,鹿一样的轮廓,头上有四道弯曲的角,像枯枝,像断木,影影绰绰地浮在水雾里。
夫诸。
阿讹嗓子发干。
她看见那影子缓缓转身,四只蹄子踏在浪尖上,不留痕迹,水从它脊背上淌下来,像从一块石头表面淌过。
它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阿讹眯眼看——不是天生的花纹,是伤口。
一道很长很深的旧伤,从肩胛一直划到尾根,皮肉翻着,露出底下惨白的筋膜。
巫祝在喊什么,铜铃摇得发疯。
两个妇人瘫在河边嚎哭,人群往寨子方向溃退。
只有阿讹站在原地,怀里的竹简硌着她心口,小狐狸从她衣领里探出整个脑袋,冲着河心的影子龇牙。
“你能听见它说什么吗?”阿讹低头问小狐狸。
小狐狸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耳朵紧贴头皮。
阿讹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它细声细气的心声——
“它在说……‘不是水’……它说‘不是我的水’。”
阿讹的心猛地一沉。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就是翻涌的湪水河。
浪打在她小腿上,冰冷刺骨。
她蹲下来,伸手按在岩石表面湿漉漉的青苔上,仰头看着河心那道影影绰绰的白。
“夫诸!”她喊。
她的声音被浪声吞了一半。
但河心那道影子顿住了。
四只角缓缓转过来,阿讹看不见它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从水雾深处,从那些翻涌的浊浪底下,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枯寂的疲惫。
“你带走了那些姑娘?”阿讹喊。
浪声大作,夫诸的影子晃了晃,像是要散了。
但阿讹听见了——从她触碰岩石的指尖,从水汽弥漫的空气里,从那道伤口深处,一个沉钝钝的声音,像老树根在泥里缓慢地伸展——
“我没有带她们。”
阿讹的心口发烫。
她脖子上的木牌——那枚师父给她的契印残片——隔着衣裳在烫她的皮肤。
她扯开领口低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木牌表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纹路,像水纹,像木纹,沿着师父刻的那半个符文缓缓流转。
“你没有带她们,”阿讹盯着河心的夫诸,“那她们去哪儿了?”
夫诸的身影在水雾里明灭不定。
那道背上的伤口越来越清晰,阿讹看见伤口边缘结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像血痂,更像——像朱砂。
像染了朱砂的麻绳勒过后留下的印子。
它背上被人绑过东西。
阿讹脑子里闪过那卷被巫祝抢走的竹简。
《中次七经》里确实只写了“见则其邑大水”,但还有后半句——她没来得及刻完,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的后半句——“夫诸既见,大水七日,水退得若木,若木可为契,缚以朱绳,可缚夫诸。”
巫祝知道。
巫祝知道夫诸可以被缚住。
他用那些姑娘的血和朱砂混在一起,搓成绳子,绑在夫诸背上。
可是——阿讹猛地抬头——可是那东西越缚越凶,伤口越来越深,河水反而越涨越高。
“你在痛。”阿讹对着河心说。
夫诸的身影动荡了一下。
阿讹听见那个沉钝的声音再次浮上来,这回更清晰了,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慢慢滚到她脚边——
“缚百年……痛百年……水……我的血……混了……”
阿讹脸色发白。
她听懂了。
夫诸不是引水的信使,它本身就是水脉的一部分。
它是南山招摇山余脉底下那条地下暗河的守门者。
那些人用血和朱砂缚住它,等于在一条活着的河流身上缠了百道绳索。
它越挣扎,伤口越深,水脉越紊乱——水就一年比一年涨得高。
献祭是诱饵。
巫祝让那些姑娘的血混进朱砂绳里,一次一次加固那道缚印。
跟退水没有半枚铜钱的关系。
阿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
她转身往寨子里跑,小狐狸从她怀里探出身子,四条短腿扒着她的胳膊,风灌进它耳朵里,它呼呼地喘。
祭台底下的人群还没散干净,几个老人架着瘫软的阿萝阿妈往回拖。
阿讹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撞翻了谁端着的陶盆,盆里的水泼了一地,她听见身后骂声。
她不管。
她直奔寨子中央那座最高的竹楼——巫祝的住处。
昨夜她被关进牲棚前瞥见过,竹楼二层有一面墙,挂了十几条暗红色的东西,她当时以为是晒的兽筋。
木门没锁。
阿讹冲进去,楼梯在她脚下嘎吱作响。
小狐狸从她怀里跳出来,四爪落在竹地板上,尾巴炸着毛,在前面引路。
阿讹跟着它冲上二楼,推开门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陈血,朱砂,和某种淡淡的腥甜混在一起。
二楼正中的木架上,整整齐齐挂了十几条绳索。
朱砂染的麻绳,每条末端都编着一缕头发,长的短的,黑的黄的,有些打了结,有些散了。
绳索旁边还有几卷竹简,阿讹扑过去翻开,入目的第一行就让她后脊梁蹿起一阵冷意——
“苓落寨巫祝手录:夫诸缚印法,每岁以处子心血朱砂合之,续缚原印之上,印力不退则水患不侵。然印力逐年衰减,疑血质不纯。需觅讹兽真血和之,方得永固。”
讹兽真血。
阿讹往后踉跄了一步,脊背撞在竹墙上,震得整面墙嗡嗡响。
小狐狸跳到她肩头,毛茸茸的脑袋蹭她耳朵,她听见它细细的声音在问——“你疼不疼?”
阿讹摇了摇头。
她盯着那卷竹简,手指攥得太紧,指甲掐进掌心。
师父说她是讹兽半脉,说她生来能听异兽真话,世人当她谎话连篇。
她从没想过——从没想过她的血,被人记在一卷巫祝的手录里,等着把她送上祭台。
“找到了?”
身后传来巫祝沙哑的声音。
阿讹转身。
巫祝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卷抢走的《中次七经》残篇,另一只手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沟壑纵横。
他盯着阿讹,缺了半颗门牙的嘴慢慢咧开。
“讹兽的血,老夫找了一辈子。你昨夜进寨,我就闻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你身上那股味道——撒谎的味道。”
阿讹往后退,背抵着竹墙,退无可退。
小狐狸在她肩膀上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那些姑娘——你绑在夫诸背上那些血绳,”阿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她停不住,“你没退水。你是在喂印。你在养那道缚印,养了一百年。水涨是因为夫诸在痛——”
“闭嘴!”巫祝的油灯猛地一晃,“你懂什么?没有缚印,夫诸出水,整条湪水能淹了半个南山!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年送姑娘?我是压着那头畜生!”
“你压不住。”阿讹说,“你越缚它越痛,越痛水越大。你没发现吗?十年前你们送一个就够了,后来两个,三个,今年连阿萝十一岁你都送下去了——”
“那是因为血越来越不纯!”巫祝嘶声打断她,“寨子里的人一代不如一代,血脉淡了,缚不住那东西了!但你是讹兽——你是纯的——你的血——”
他扑过来的那一刻,阿讹听见了。
她听见巫祝心底最深处那句话,不是他嘴上喊的“用你的血镇水”,而是——
“用你的血续我一百年的印,等我死后,后人只知道我镇水有功,没人知道那印是我爹设的,我爷设的,我祖上设的——没人知道我们一家吃了苓落寨一百年的姑娘。”
阿讹侧身一闪,巫祝扑了个空,油灯砸在竹地板上,灯油泼出来,火苗“呼”地蹿上竹壁。
小狐狸从阿讹肩头跳下去,一口咬在巫祝手腕上,细小的乳牙嵌进皮肉,巫祝惨叫着甩手,把小狐狸甩飞出去,砸在木架那些朱砂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