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沓的脚步声停在了沼泽边缘。
黑泥咕嘟咕嘟冒着泡,雾气里浮着一道臃肿的人影,半截小腿浸在浑浊的淤泥里,纹丝不动地朝着人群的方向望。灰白色的浑浊眼珠嵌在浮肿发白的眼眶里,隔着十几米的雾气,看得人心里发毛。风卷着腐臭味飘过来,混着甜腻的花香,呛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没人敢出声。
张磊胳膊上的溃烂还在往外渗黑汁,疼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也死死咬着后槽牙没哼出半分声响,只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道影子,满脸的难以置信。李慧捂住嘴,指节捏得泛白,眼泪顺着指缝往下砸,连哽咽都死死压在喉咙里,怕引来那东西。王建军贴着树干往后缩了半步,肥硕的身子尽量往阴影里藏,眉头拧成疙瘩,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玩意儿”,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瑟兰搭着弓弦的手没松,黑羽箭稳稳对着那道人影。他尖耳微微颤动,眉头拧得很紧,显然也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零七的机械瞳红光匀速闪烁,对着那道影子反复扫过,却始终没有出声,像是数据匹配失败,迟迟给不出结论。
林默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抠住了身侧的树皮。
他看得清楚,那东西踩在淤泥里,黑泥没过了小腿肚,却没有半分下沉的迹象,整个人轻得反常。它身上的衣服烂成了一缕一缕,露出来的皮肉肿胀发白,皮下有青黑色的细线在缓缓蠕动,看着既像泡烂的血管,又像别的什么东西。
正常人不可能站在沼泽上不沉。
泡成这样的人,更不可能站着不动。
对峙了约莫几分钟,那东西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不像人声,像从烂泥深处挤出来的闷响,震得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它往前迈了半步,半个脚掌踩上岸边的腐叶层,脚下的青草瞬间发黑枯萎,滋啦泛起细碎的白烟。
可它终究没有完全上岸。
又嘶吼了一声,它缓缓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重新踩回沼泽里,咕嘟一声沉下去小半截,慢慢朝着雾气深处挪去,很快就融进了浓灰的雾色里。只剩黑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水面飘着几片烂叶,像是什么都没出现过。
众人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原处。
“我的妈呀……”李慧放下手,大口喘着气,眼泪还挂在脸上,“那是什么东西啊……泡得都没人样了,怎么还能走……”
“指不定是山里的野人,沾了什么毒。”王建军率先给自己找了个说辞,整了整皱巴巴的西装领口,强装镇定,“这地方邪性,别往跟前去就没事。往里面走,离沼泽越远越好。”
没人反驳,也没人深究。
比起“死人会走路”这种离谱的答案,大家更愿意相信是没见过的怪人、毒化的野兽。毕竟谁也不愿承认,自己闯进了一个死了都不得安生的地方。
队伍重新动身,往密林深处走。
张磊走在最边上,脸色惨白得像纸,整条左臂肿得比原先粗了一圈,黑褐色的汁液顺着指尖往下滴,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他时不时低头瞅一眼自己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一会儿骂那破草有毒,一会儿骂这鬼地方邪门,却再也不敢随便抬脚去踹路边的草,连走路都刻意把胳膊往怀里收,生怕再碰到什么。
林默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目光扫过脚下和两侧。
腐叶层比想象中厚得多,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小半尺,软乎乎的,永远踩不到实底,像走在晒透的棉被上。脚下时不时会碰到硬物,硌得脚底发麻,低头拨开腐叶看,大多是发黑的碎木、风化的石块,偶尔混着点发白的碎渣,看不出是什么。
空气里的花香很浓,甜得发腻,闻久了有点头晕。林间很静,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婉转动听,衬得林子更幽深了。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裤腿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林默停下脚步,低头扯了扯。
是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叶片边缘长着极细的锯齿,勾住了裤脚的线。他用指尖捏住草叶轻轻一扯,锯齿立刻划破了指腹的皮肤,渗出一点血珠。伤口很细,有点发麻发痒,像夏天被毛毛虫蛰了一下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把血珠蹭掉,没太当回事。野外的草带点小刺、有点毒性很正常,顶多肿两天。
“怎么了?”
走在旁边的陈宇见他停下,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泛着青白色,时不时咳嗽两声,嗓子哑得厉害。
“没事,草勾住了。”林默摇摇头,抬腿继续走,“你嗓子不舒服?”
“有点痒,干得慌。”陈宇咳了两声,摆摆手,“可能是花粉过敏吧,这地方花太多了。”
林默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自己喉咙里也有点干痒,像沾了层细绒毛,咳不出来咽不下去。他也归因为花粉太多,毕竟漫山遍野都是花,空气里飘着细小花粉很正常。
越往林子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
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枝叶交错着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细碎的金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路边的草长得越来越高,很多都齐腰深,风一吹就哗啦啦晃,影子扫过人的脚踝,凉丝丝的。
李慧走得慢,时不时抬手拍一下胳膊和脖子,嘴里念叨着“这地方蚊子真多,咬了好几个包”。她胳膊上确实起了几片小红疙瘩,密密麻麻的,她挠得红一片紫一片,也没太在意,只当是林间的毒蚊子。
周倩也时不时摸一下后颈,补两下粉,嘴里抱怨“这鬼地方虫子真多,回去都得过敏了”。她妆容精致,半点看不出慌乱,仿佛只是来野外踏青,不小心沾了点蚊虫。
就连身体素质最好的刘大壮,也时不时蹭一下脖子,骂两句“什么破地方,虫子这么凶”。
没人往更可怕的地方想。
陌生林子里有蚊虫、有毒草、有过敏花粉,太正常了。
“照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王建军一边走一边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拿出了平日里管事的架势,“我们得先搞清楚这地方大概是什么情况。这位……”他看向零七,“机械先生,你不是能扫描吗?能不能扫扫周围有没有野兽?出口大概在哪个方向?”
零七停下脚步,机械瞳红光闪了几秒,频率比刚才慢了些,像是信号不太好。片刻后他开口,电子音平铺直叙:
“扫描受植被干扰,精度不足。可确认三项:
一、空气中微粒浓度较高,成分未知,全员体表附着;
二、植被活跃度高于普通森林,存在大型生物活动痕迹;
三、地下浅层生物信号密集,种类不明。
出口方向无法判定。”
“地下生物?老鼠?还是蚂蚁?”刘大壮皱了皱眉,没太当回事,“林子里地下虫子多不是很正常吗?”
“不确定。”零七给出了冰冷的答复。
众人松了口气。
原来是普通的林间虫子,白紧张了。
张磊嗤了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搞半天就是蚂蚁虫子,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赶紧找个地方歇会儿,我胳膊快疼死了。”
王建军也点点头:“确实,先找地方落脚,再慢慢找出路。这林子再大,总有边儿,我们认准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出去。”
没人提那些异常的细节。
花会咬人,草会炸浆,沼泽里有泡不死的怪人……这些事太离谱了,大家心照不宣地压在心底,宁愿相信是偶然、是特例,也不愿承认整座林子都透着诡异。
毕竟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踏进了一个根本逃不出去的死局。
林默走在旁边没出声。
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苏晓只是碰了一下花,就被连头带身子拖走了;张磊只是踹了一脚草,整条胳膊就烂成这样;沼泽里那个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活物。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刚才被草划破的地方,痒意还没消,反而顺着指尖往手背上爬,细细密密的,像有小虫子在皮肤底下跑。
他用力蹭了蹭,把那点痒意压下去,抬眼继续往前走。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林间的风时有时无,吹得树叶沙沙响。
头顶的枝桠上垂着很多灰褐色的枯藤,粗细不一,有的像手指,有的像手臂,长长短短地挂着,像很多干枯的绳子。风一吹,藤条轻轻晃荡,影子在地上扫来扫去。
周倩走着走着,忽然摸了摸头顶,疑惑道:“奇怪,总感觉有东西掉我头发上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垂下来的枯藤,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估计是落叶吧。”王建军头也不回地说,“这林子树多,落叶很正常。赶紧走,找块开阔地歇脚。”
周倩点点头,捋了捋头发,没再深究。
林默走在最后,抬头扫了一眼头顶的藤条。
风已经停了。
树叶都不动了,可最边上那几根细藤,还在轻轻往下晃,慢慢沉了一点点。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藤条又恢复了原样,静静垂着,和别的枯藤没两样。
大概是光影看错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了些,露出一片发黑的空地。
空地上没有草,也没有高大的灌木,只有几截断裂的树干倒在地上,树干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强酸腐蚀过,木质已经完全碳化发黑,一碰就碎成粉末。
地面上有一道很宽的压痕,从密林深处延伸过来,又延伸向另一个方向,压痕里的腐叶和泥土都结了硬块,泛着油亮的黑光,还冒着极淡的白烟。
压痕宽得离谱,足足有两三米,像是什么巨型动物从这里碾了过去。
痕迹还很新,边缘的草叶还在滋滋发黑,看着刚过去没多久。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那道压痕,脸上都变了颜色。
“这……这是什么东西踩出来的?”李慧声音发颤,往刘大壮身边靠了靠,“也太大了……熊瞎子也没这么宽吧?”
瑟兰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压痕边缘的泥土,指尖立刻沾了一层黑褐色的粘液。他眉头瞬间拧紧,粘液沾过的皮肤泛起一圈红痕,微微发烫。他立刻在裤子上擦掉,沉声道:“液体有腐蚀性。体型很大,刚过去不久。”
腐蚀性液体。
巨型生物。
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林子里不光有毒花毒草,还有大型猛兽,连体液都带腐蚀性。
“是……是野猪?还是什么变异动物?”陈宇推了推眼镜,声音发虚,“这也太夸张了……”
“管它是什么,别撞上就行。”王建军强装镇定,可声音里的抖藏不住,“它刚往那边去了,我们往反方向走,碰不上的。”
没人想往巨型怪物的方向凑,纷纷点头,打算绕开这片区域。
争论间,林默忽然听见脚边有细微的声响。
沙沙。
沙沙沙。
很轻,很密,像细沙蹭过腐叶,又像很多很小的虫子在爬。声音来自腐叶层底下,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轻轻拨开表层的腐叶。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白色细丝,像蛛网一样铺在泥土表面,细丝在微微颤动,却没看见虫子。
沙沙声也停了。
“你看什么呢?”张磊凑过来瞅了一眼,撇撇嘴,“不就是菌丝吗?林子里腐叶多,长蘑菇很正常,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林默没说话,把腐叶拨回去。
也许真的是菌丝。
可刚才的沙沙声,不像是菌丝颤动的声音。
他站起身,刚要说话,就听见零七的机械瞳红光闪了一下,电子音响起:“地下浅层生命体征活跃度上升,数量极多,目前无攻击迹象。”
“嗨,就是蚂蚁呗。”刘大壮摆摆手,不以为意,“林子里蚂蚁窝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的。赶紧走,别在这儿待着,万一那大东西折回来就麻烦了。”
众人纷纷应声,继续往前赶路。
没人把地下的动静放在心上。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蚂蚁再大、再多,也算不上什么致命危险。至于那个巨型生物,既然已经走远了,就更不用怕了。
往前走了一段,地势渐渐抬高,出现了一块凸起的巨型岩石。岩石不大,顶面勉强能站下七八个人,四周都是陡峭的石面,草长不上来,藤条也绕着走,看着干净又稳妥,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就这儿了!”王建军眼前一亮,率先往岩石那边走,“先上去歇会儿,处理下伤口,等缓过来了再接着找路。”
众人陆续爬上去,瘫坐在石面上喘气。
连续走了一个多小时,精神又一直绷着,所有人都累得厉害。加上林间闷热,花粉吸得多,一个个都头晕腿软,浑身发软。
张磊靠在岩石边,掀开袖子看了一眼,立刻骂了一声。
他胳膊上的溃烂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伤口处翻着黑红色的烂肉,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白色丝线。整条胳膊肿得发亮,轻轻一碰就钻心疼。
“这破草毒劲儿也太大了……”他咬着牙,撕了块衬衣下摆随便缠了缠,脸色很难看,“等出去了,非得把这破林子烧了不可。”
没人接话。
大家心里都没底,能不能出去还是两说。
可没人愿意说丧气话,都默认着“总能走出去”的念想,撑着那点微弱的希望。
周倩坐在岩石边缘,对着小镜子补妆。她脸色也不太好,却还是强撑着保持体面,捋了捋碎发,又摸了摸后颈。
忽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指尖碰到了一截冰凉粗糙的东西,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像枯树枝的表皮。
她以为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枯枝,没太在意,随手一拨。
没拨开。
那东西软软的,带着点韧性,指尖还沾了点黏糊糊的透明液体。
周倩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根灰褐色的细藤,静静垂在她刚才后颈的位置,尖端对着她的脖颈,一动不动,像是从岩石缝里长出来的枯枝。
“啊!”
她尖叫一声,往岩石中间缩了缩,脸色惨白,指着那根藤条,“它、它刚才碰我脖子了!这藤条是活的!”
众人立刻看过去。
那根藤条细得像手指,灰褐色,表皮皲裂,看着干枯得一折就断。它悬在岩石边缘,尖端微微下垂,风一吹,轻轻晃了晃,和普通的枯藤没任何区别。
“不就是根枯树枝吗?”刘大壮皱了皱眉,一脸无语,“你也太胆小了,风吹的而已。”
“不是风吹的!”周倩急了,“它刚才真的动了,碰到我脖子了!”
“行了行了,别自己吓自己。”王建军摆了摆手,语气不耐,“一根藤条而已,还能成精了?赶紧歇会儿,等下还要赶路。”
周倩咬着唇,还想辩解,可看着众人都没当回事,也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只是再也不敢靠岩石边坐了,往中间挪了又挪。
林默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那根藤条。
藤条的尖端有细微的凸起,密密麻麻的,不像是树皮的纹理,倒像小刺。尖端沾着点透明粘液,和苏晓出事时,那朵白花上的汁液有点像。
他心里微微一沉。
抬头往上看。
岩石上方的树冠里,垂着很多这样的藤条,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它们静静垂着,和枯枝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异常。
是巧合吗?
还是……它们真的在动?
林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藤条都纹丝不动,像真的只是普通的枯藤。
也许真是周倩太紧张,看错了。
他刚要收回目光。
忽然,密林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咚——
像重物踩在地上,隔着很远传过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地面也跟着极轻微地颤了一下,稍纵即逝,像错觉。
众人都没察觉,依旧各自歇着。
只有林默和瑟兰、零七抬起了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密林深处,树木的轮廓极轻微地晃了晃,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个大家伙,没走远。
它只是在远处绕着圈子。
林默收回目光,心脏却一点点往下沉。
他再看向头顶的藤条时,瞳孔微微一缩。
刚才还在树冠阴影里的几根粗藤,不知什么时候往下沉了一大截。
不是风吹的。
它们正以极慢、极缓的速度,一点一点往下垂。
尖端全都对准了岩石上的人。
而脚下的岩石缝隙里,那细碎的沙沙声,也再次响了起来。
沙沙,沙沙沙。
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慢慢汇集到了岩石下方。
林默攥紧了掌心的碎石子,指节发白。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块看着安全的岩石,根本不是什么歇脚的好去处。
是个陷阱。
最靠近周倩的那根细藤,又往下沉了一寸。
尖端的细刺,已经离她的发顶不到半尺了。
她正对着镜子抿口红,毫无察觉。
而岩石侧面的缝隙里,已经有几根细如发丝的藤丝,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顺着石面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