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计鸢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在人前,不是让你走。”
他站起来,走到韦秦州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徒弟。
雪后的天光照进来,把书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白的光,计鸢站在那道光里,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似笑非笑,而是真正的、从嘴角到眼角的笑。
“你是我徒弟,这事儿不会变,但外面的人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人前你叫我先生,跟其他学生一样,我对外也是这么说——韦秦州,我新收的学生,人后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关起门来没人管。”
韦秦州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师父”和“先生”这两个称呼,在民国十八年的北平,分量是不一样的。
叫“先生”是交学费读书,来去自由,不沾因果,叫“师父”是磕头拜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打断骨头连着筋。
计鸢在外面让他叫“先生”,是在保护他——如果哪天出了事,一个“学生”可以随时撇清关系,但一个“徒弟”撇不清。
“听明白没有?”计鸢看他发愣,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明白了。”韦秦州说,“人前叫先生,人后叫师父。”
“不笨。”计鸢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挥了挥手。
“去吧,把西厢房的炉子也生上,晚上冷,你那屋子朝西,西北风灌进来跟冰窖似的。”
“师父。”
“又怎么了?”
韦秦州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暖意。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一声。”
“……滚。”
韦秦州转身出了书房,身后传来计鸢翻书的声响。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覆盖的枣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
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这是什么——是踏实。
被人信任的踏实,有一个地方可以回的踏实。
他娘的,这感觉真不孬。
他走下台阶往西厢房走,刚推开门,正房那边又传来计鸢的声音。
“秦州!”
“在!”韦秦州赶紧又跑出来。
计鸢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件东西,远远地扔了过来。
韦秦州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双新的棉手套,厚实实的,里头衬着羊毛。
“铲雪的时候戴。”计鸢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韦秦州拿着那双棉手套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
他弯下腰,从地上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精心控制的笑,而是真正的、少年人的、不加掩饰的笑。
他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四十七天,头一回笑得这么松弛。
书房里,计鸢站在窗户后面,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院子里那个戴着手套团雪球的徒弟,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铺开,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韦秦州,可堪大用。”
他看了这行字一会儿,又提起笔,在下面加了一句——“可信。”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了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在背面画了一个极小的暗记。
这封信明天会通过秘密渠道送出去,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
有热血上头的愣头青,闹革命把命闹没了的;有表面慷慨背地告密的叛徒,为了三十块大洋就能把同志卖了;也有真正的硬骨头,在巡捕房被人敲碎了牙也不吐一个字。
韦秦州是哪种人,他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他愿意赌。
因为他在这小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而是那个在东京的雪夜里独自翻书、把所有秘密都藏在心底的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