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它仰头发出了一声细而长的啼鸣,像婴儿初啼,又像山风穿过岩缝。
九条尾巴在它身后铺成一把打开的扇子,尾尖上的青光聚成一束,射向古槐的方向。
古槐树根底下涌出一股清亮的水。
阿讹看见那股清水从树根缝隙里挤出来,和漫山遍野的黄水混在一起,但清水所到之处,黄水慢慢变淡,变清。
山壁上的裂缝里不再渗水了,谷底的积水在退——不是一夜之间退尽的退,但在退。
那股清水顺着古槐的根须渗入地底,沿着洞壁上刻的那幅地脉图,一道一道暗河流淌的路线,把满溢的地气引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阿九的九条尾巴慢慢收拢,又蜷回了那朵含苞的花的形状,但阿讹看见——第九条尾根,比昨夜粗了一圈,绒毛底下隐约透出一丝青色的脉络。
老花狐蹲在坡底,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胡须一颤一颤的。
阿讹站起来,浑身湿透,但掌心那截尾骨已经化成了一枚小小的青色碎片。
她把它贴在自己那枚南山木契边上,碎片“咔”地嵌进了木契侧面一道此前她没注意到的凹槽里。
南山木契上,青色的纹路多了几道分支,像树的根系重新扎进了更深的地方。
“第二片。”阿讹轻声说。
阿九跳回她怀里,九条尾巴只剩一条露在外面,其余八条蜷在毛底下看不见了。
它把湿漉漉的脑袋拱进阿讹颈窝里,细声细气地打了个哈欠。
“好累,”阿九说,“我睡一下。”
阿讹抱着它往谷地外走。
狐狸们从石屋顶上探出头,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目送她们穿过桃林。
走到桃林尽头时,阿讹回头看了一眼,古槐还在,树冠浓密如常,那些暗红色的藤须不再簌簌地晃了,安静地垂着,像百根入定的绳。
山脚的路在雾里延伸。
阿讹掏出木契看了看,青色的纹路还在缓缓流转,比在湪水河边时多了好几条分支。
她数了数,南山这一面的水脉和地眼,木契上已经标记了大半。
她不知道第二枚契印在哪里,也不知道西山那枚要往哪里找。
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蜷成一团的阿九,听见它熟睡里细细的呼吸声,尾根底下那道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
“你听见了吗?”阿讹轻声说,“青丘的地气,在笑呢。”
她迈步踏进了南山的晨雾里。
身后桃林的甜香淡了,阿九梦里咕哝的那句奶声传进她耳朵,含含糊糊的——
“你骗人……明明是你自己听见的……”
阿讹弯了弯嘴角,把怀里湿漉漉的毛团拢紧了些。
南山连绵的青色轮廓在她眼前铺开,像一卷永远抄不完的古卷。
而她知道,这卷古书的第一页,她终于翻过去了。
……
末水河滩上,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
阿讹蹲在浅水处,裤腿卷到膝盖,双手浸在凉丝丝的河水里搓着阿九的毛。
这只白狐狸在青丘那场水里滚了一身泥,又在桃林里钻了一路,浑身的毛结成一绺一绺的,搓了半天水还是黄的。
“轻点。”阿九趴在她膝盖上,九条尾巴耷拉在水面上飘着,一条条像湿透的白绸带,“你搓到我痒痒肉了。”
“你哪有痒痒肉。”阿讹掰开它后腿上一撮结块的泥,“骨头倒是挺多。”
“你才骨头多。”
阿讹没接话,低头仔细搓着。
水流从她指缝间淌过,带着末水特有的那种清苦味道——跟湪水河的浊腥不一样,末水的水是凉的,瘦的,河床里铺满了圆润的青石子,踩上去不硌脚。
三天了。
从青丘出来走了三天,沿着南山木契上标记的水脉一路向西,走到了《南山经》里“又东三百里”以外的地方。
山势渐渐平缓,植被从密林过渡到疏疏落落的矮灌丛,空气里的湿度降下来,人烟却多了。
昨天路过的那个小集镇上,她拿一卷新抄的《北山经》残篇换了一包盐和半张饼。
“你给人家抄的那卷,”阿九当时趴在她肩头看,“明明少抄了一段。”
“少抄了哪段?”
“你忘了写‘其兽多橐驼’那行。”
阿讹当时啃着饼想了想,确实忘了。
但那卷竹简老板收得飞快,铜板给得比流波镇的书肆老板还痛快。
阿讹就懒得补了。
此刻她蹲在末水河边搓狐狸,水声哗哗地响,太阳一寸一寸往西山背后沉。
河滩上稀稀落落有几丛芦苇,风一吹沙沙的,跟水声混在一起,听着倒不吵。
阿九忽然从她膝盖上抬起湿漉漉的脑袋,耳朵转了转。
“有人来了。”
阿讹抬头。
河滩上游方向,芦苇丛被拨开,露出一个穿灰麻短褐的老头。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褶子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亮得很,亮得让阿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老头手里拎着个鱼篓,篓里空空荡荡,连水都没装。
他看见阿讹蹲在河边搓狐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像个晒蔫了的核桃。
“小丫头,你搓的那是个啥?水耗子?”
“狐狸。”阿讹说。
“狐狸?”老头凑近两步,眯眼看,“白的?这么大点儿?九条尾巴?”
阿讹把阿九从水里捞出来,裹进自己外衫里擦了擦。
阿九抖了抖毛,甩了老头一脸水珠。
老头也不躲,哈哈笑着用袖子揩脸。
“九尾狐,”老头蹲下来,鱼篓搁在脚边,“我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见活的。”
阿讹没说话。
她怀里阿九拱了拱,她听见阿九细声细气的嘀咕——“他说谎。他见过。”
阿讹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头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笑眯眯的,伸手想摸阿九的脑袋,阿九缩回阿讹怀里,冲他龇了龇乳牙。
“急什么,”老头缩回手,“我又不抢你的。”
“你有事吗?”阿讹问。
老头往河滩上一坐,鱼篓扣在膝盖上,拍了拍身边巴掌大的干地:“坐。天快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一个小丫头带着只水耗子,不怕狼啊?”
阿讹犹豫了一下,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
末水河的水声在她脚边细细碎碎地响,夕阳把老头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青石子上。
“从哪儿来的?”老头问。
“东边。”
“东边哪儿?”
“招摇山那一带。”
老头“哦”了一声,拔了根芦苇在手里捻着,苇杆在他粗糙的指腹间转来转去。
“招摇山,”他说,“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那会儿湪水河还没涨那么凶。他们寨子里有个老巫祝,那老头儿——啧,一嘴黄牙,缺了半颗门牙,你见着没?”
阿讹捏着衣角搓水的手指停了停。
缺半颗门牙。
苓落寨的巫祝。
“见着了。”
“还活着呢?”老头咂了咂嘴,“那老东西命硬。我当年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寨子里当巫祝了,算算得有三四十年了。”
阿讹没应声。
她把阿九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阿九缩成一团毛球趴着,九条尾巴叠在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老头。
老头捻着芦苇杆,半晌没说话。
阿讹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砂砾摩擦似的粗粝质感——“这丫头脖子底下有东西在发亮。”
她的木契。
隔着衣裳透出来的青光,天光暗下来的时候藏不住了。
“丫头,”老头把芦苇杆扔进河里,看着它被水流带走,“你身上有样东西,挺亮的。”
阿讹没动。
她看着老头的眼睛——亮得过分,不像一个六十七岁的河滩老渔夫该有的眼神。
“你说什么?”阿讹问。
老头笑了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鱼篓还扣在膝盖上没放下来。
他朝河下游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阿讹一眼。
“你跟我来。”
阿讹坐着没动。
老头也不催,拎着空鱼篓沿着河滩往下游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下去都稳稳当当,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脚力。
阿九从她膝盖上抬起头,耳朵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