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光轮骤然收束,所有气息压回他体内。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天道印记化作一枚金色圆纹烙在左手手背,九道雷纹缩成细密纹路盘踞在圆纹之中。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手指,碎了十七年的关节第一次发出清越的骨骼清鸣。
“苏元宸……”凌曦瘫坐在三丈之外,八枚核心碎尽,灵傀境的修为在光轮压过之后散了大半,“你把太初天道……修全了?”
苏元宸朝她走过去。
每一步落下,他脚下便生出一圈太初元气涟漪,涟漪扫过之处被劫雷炸得满目疮痍的圣殿地面缓缓复原,被碎尽的天道纹路从虚空中重新凝聚出来。
他在凌曦面前停下,俯视着她。
“你方才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元圣境初成的法则回响,“我苏家被这印记拖垮?”
凌曦嘴唇发抖。
“我祖父死在九幽黄泉。”
“我父亲焚于万法本源。”
“我三岁被扔进太初废墟,一个人活了十四年啃着元兽骨头长大,就为了修这道印记。”
他伸手覆上左手手背那枚金色圆纹。
“我修全了。”
他俯身,距离凌曦不到一尺。
他左眼的混沌色和右眼的鎏金色同时在瞳孔里缓缓转动,太初元气在他周身凝成一圈透明气墙,所有灵傀法则在他面前如潮水退散。
“凌曦,现在。”
“你再说一遍。”
“谁是废物?”
凌曦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裹着血和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她往后仰了仰靠在断柱上,嘴角缓缓上扬成一个极其陌生的弧度。
“修全了又怎样?”她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苏元宸听得清,“苏元宸,你有没有想过——你祖父当年是怎么拿到那半块碎片的?”
苏元宸的动作一顿。
“太初圣殿历代殿主代代相传,天道碎片从不外流。”凌曦眼珠缓缓转向殿顶那面碎了一半的天道镜,“你祖父苏垣那一任殿主,是被谁逼得带碎片出逃的?”
苏元宸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面破碎的天道镜。
镜面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金色圆纹在左手手背缓缓旋转。
镜面深处,一道极其模糊的,同款金色圆纹的印记一闪而过。
“是你父亲——”
凌曦的声音在他身后轻飘飘地落下。
“——亲手碎了自己父亲的元道胎,把他逼入九幽的。”
……
苏元宸回过身的时候周身凝聚的太初元气在一瞬间紊乱得像风暴中心的碎叶。
天道镜中的那抹金色一闪即没,但他左手的圆纹清晰地感知到了同源气息的共鸣——共鸣的频率和他丹田里元道胎的跳动一模一样,和他记忆深处父亲把他扔进废墟时那双手的温度一模一样。
“你再说一遍。”
凌曦靠在断柱上擦了擦嘴角的血,八枚灵傀核心碎尽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半精气,但那双眸子反而亮得异常。
她盯着苏元宸的神情,喉间发出一声低笑:“我说你父亲苏衍,亲手碎了自己父亲苏垣的元道胎。苏垣带着半块碎片逃入废墟,在废墟里挣扎了三年才陨落九幽。而你父亲——”
她顿了顿,“你父亲用那半块碎片修全了自己体内的元道胎,成了太初圣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圣。可惜没坐稳二十年,万法反噬找上了门。”
苏元宸左手背的圆纹剧烈发烫。
他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寒髓,骨子里透着森森凉气。
“证据呢?”
“证据?”凌曦抬头指了指头顶那块碎掉的天道镜,“你方才自己感知到了。镜面里那印记,是你苏家血脉独属的‘元圣道印’。这世上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苏垣,一个是苏衍。苏垣死前被困在九幽黄泉第七层,元圣道印早已被黄泉法则侵蚀磨灭。那你方才感应到的——”
苏元宸的目光猛然射向天道镜。
镜面碎裂的纹路深处那抹金光极淡,却持续散发着与他左手圆纹相同频率的气息。
他僵在原地。
十七年,他三岁被扔进废墟那年的记忆一直模糊,他只记得父亲在火光中念的最后一句话。
可他从未记起——父亲念那句话的时候,左手背上同样有一枚金色圆纹。
“你现在明白了?”凌曦撑着断柱缓缓站起身来,散了大半的修为让她站起来都费了极大的力气,“你修全天道碎片的每一道雷劫,都在修补你父亲当年残留在法则里的痕迹。第八道雷劫落下的时候你有没有感知到什么异常——它延迟了。”
第八道劫雷确实延迟了。
它悬在穹顶上方比前面七道都多停了半息。
那半息里苏元宸感知到一股极其遥远又极其熟悉的元力波动从废墟方向传来,当时他以为是自己渡劫的错觉。
“你父亲苏衍当年反噬焚身之后,一缕残魂并没有彻底散尽。”凌曦一步步朝他靠近,“万法本源池的反噬把他神魂碾碎,但残留了一部分附着在他当年经手过的每一处法则节点上。你今日修的天道碎片里恰好就有一个节点是属于他的——”
苏元宸猛地后退半步。
左手的圆纹金光暴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朝一个方向拉扯。
拉扯的方向是圣殿地底,太初圣殿最深处的那层禁忌封印。
“你修的每一重劫雷都在唤醒他。”凌曦终于走到他面前三寸处,仰头望着他,“你现在元圣境初成,第九道劫雷随时会来。第九道一旦落下,天道完整,法则贯通——苏衍的残魂会被天道碎片从万法本源池里重新凝聚出来。”
她顿了顿。
“你想见你父亲么?”
苏元宸低头看着她。
凌曦的眼神和片刻之前完全不同,褪去了圣女的傲慢和刻薄之后,那双眸子里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方才故意剖他丹田,碾碎碎片,踩碎他脊骨——那些动作看似碾杀,可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他元道胎封印最薄弱的位置。
她是在替他解封印。
“你方才那些——”苏元宸声音发紧,“是在帮我?”
“我灵傀一脉欠苏垣一个交代。”凌曦垂下眼,“当年苏衍碎父元道胎的那一夜,我师尊在场。她没拦。这件事灵傀天道背了三千年的债,今日还你苏家一道。”
她抬眼看他,“第九道雷劫你想好了再落。落下去了,你父亲残魂重聚,可万法本源池的反噬也会跟着他的残魂一起来。”
圣殿上空传来第九重雷云的轰鸣。
云层比前八重厚了十倍,里面翻滚的已经不只是劫雷本身,而是一种苏元宸从未接触过的法则洪流。
天道印记修复到第八重之后,整个太初元道界的天地法则都在往圣殿方向汇聚,第九道一旦落下,天道彻底完整。
可凌曦的话像根钉子扎在他脑子里。
他父亲亲手碎了他祖父的元道胎。
他父亲用碎片修全了自己的道。
他父亲反噬焚身时——把他扔进废墟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