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黄泉在太初元道界的最北端。
那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天空是暗沉沉的铅灰色，地面是无数层碎裂的幽冥法则堆叠而成的腐蚀性焦土。
苏元宸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左手背的金红圆纹感应到一股同源气息的微颤，颤动的方向指向九幽深处第七层的入口。
第一层的守关者是黄泉法则凝成的幽冥巨蟒，体长数百丈盘踞在入口处，蛇瞳里翻涌着亿万亡魂残念。
苏元宸从它面前走过的时候连脚步都没停，太初元气外放成一道三尺金圈，巨蟒探头过来被金圈弹退百丈，蛇首鳞甲上烙出一道金色焦痕。
第二层到第六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程度的法则压制。
黄泉法则会抽取一切外来者的生命元力和道基本源，苏元宸每下一层掌心圆纹便会暗一分，丹田里的元道胎表面也会多一层灰蒙蒙的侵蚀纹路。
可他从废墟里独自啃了十四年元兽骨头活下来的经历练就了一种极其坚韧的法则感知力——他能精准辨别哪些黄泉法则侵蚀点是可以硬扛的，哪些必须绕开。
第七层的入口藏在一片没有尽头的亡魂沼泽底部。
他在沼泽里沉了三日，左手圆纹的光在黄泉法则持续侵蚀下暗了七成，可他丹田里元道胎始终在自行修复，修复的速度比侵蚀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线。
破开第七层壁垒的瞬间，无边无际的幽冥寒气裹着破碎的虚空朝他涌来。
第七层的天是碎的，无数天道碎片残影在空中漂浮，每一道残影上都附着一段模糊的法则记忆。
苏元宸抬头扫过那些残影，在其中一道不起眼的暗金色碎片上停住了目光。
那道碎片里封印着一缕极其微弱的血脉元力。
元力的频率和他左手金红圆纹中祖父苏垣的那部分气息一模一样。
他朝那道碎片走过去。
脚下是碎裂的幽冥地面，每一步都踩着亿万年的亡魂枯骨。
碎片悬浮在一座已经坍塌了大半的幽冥祭坛上方，祭坛基座上还能隐约辨认出当年被强行撕扯过的道基印记——苏垣的元道胎确实是在这里被碎掉的。
苏元宸伸手触向那道碎片。
指尖触及的瞬间碎片骤然炸开，里面封印的血脉元力化作一道光影投射在祭坛残壁上。
光影里是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面容与他父亲苏衍有七分相似，左手背上同样烙着一道金色圆纹——只是圆纹里只有八道雷纹，第九道缺失的位置呈现出碎裂状态。
苏垣的光影开口了。
声音像是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录制完了再投射过来，带着黄泉法则侵蚀特有的那种沙哑回响。
“苏衍。你若听到这段留影，说明你已经拿到天道碎片找过来了。”
苏元宸的瞳孔微微缩紧。
“可你不该来。”苏垣的光影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道残缺的圆纹，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平静的疲惫，“九幽第七层的黄泉法则每一天都在吞噬我道胎里剩余的碎片法则，我算过，最多再撑十年这道留影就会彻底消散。我把它放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救我。”
苏元宸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苏垣抬起头。
光影中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时空直视而来，那双眼睛和苏衍在万法黑焰中最后的眼神一模一样。
“天道碎片的秘密我只来得及传给你一部分。碎我元道胎的不是外人，是那半块碎片本身。”苏垣的声音开始出现碎音，“太初天道当年破碎的原因根本不是诸神之战，而是它自己内部某一重核心法则被污染了。污染源至今不明。碎片之间互相排斥互相吞噬，任何拿到超过半块的宿主都会被碎片内部的污染源反向吞噬道基。”
苏元宸猛地低头看自己左手。
金红圆纹里九道雷纹完整无缺地亮着，天道碎片被他修了九重，完整程度已经远超苏垣手中那半块残片。
可他在第七层站了这么久，除了黄泉法则的自然侵蚀之外并没有感知到任何碎片内部的污染源。
除非——污染源已经被什么力量提前处理掉了。
苏垣的光影开始变得更模糊。
留影里的法则残余在急剧消耗，他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着话音的清晰：“苏衍，你要是已经修到我留下的那部分碎片，你立刻停手。别补第九道，第九道一旦落全了，污染源会从碎片内部彻底激活。太初天道当年就是被这个污染源碎开的，它不能被修复——”
“它被修复了。”
苏元宸出声打断了光影。
他站在祭坛残壁前面，左手的金红圆纹朝留影碎片的方向亮了亮，让苏垣残余的血脉元力感知到他体内的天道状态。
光影猛地一顿。
苏垣的面容在碎光中剧烈扭曲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翻涌出极其复杂的情绪：“你——你补全了第九道？”
“补了。”苏元宸平静道，“也碎了。”
光影沉默了三息。
“碎了？”
“我父亲把最后一缕血脉法则炼进了印记里面。”苏元宸低头看着左手那道金红交织的圆纹，“第九道劫雷落在我掌心的那一刻，他把污染源从碎片内部拖拽到了万法本源反噬里一起带走了。”
苏垣的留影骤然亮了半瞬。
那半瞬里他那张被黄泉法则侵蚀到几乎透明的面容上浮现了某种极其隐忍的震动，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压住了。
“苏衍……他把污染源……”
光影开始从边缘崩碎。
留影中储存的法则残余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苏垣的身影从脚到头一寸寸化为金色碎屑。
他在崩碎前的最后一息里猛地抬头望向祭坛上方的碎天穹顶，声线里猛地迸出一句他之前语调里从未出现过的急促：
“宸儿——站你背后的人是谁？”
苏元宸猛地回头。
第七层的碎天穹顶下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距离他不到十丈的幽冥焦土上，周身没有一丝元力波动，整个人像一道融入虚空的影子。
可苏元宸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左手圆纹猛地爆出刺目金光。
那是他父亲苏衍的面容。
完整的面容。
没有被万法黑焰焚烧的痕迹，没有碎魂重新拼合的裂痕，五官轮廓清晰到每一根眉梢都与他记忆中三岁那年废墟火光里最后一眼的苏衍完全一致。
“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