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趴在条案桌上,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疼到神经系统不知道该优先处理哪一道伤口——竹尺的钝痛、藤条的灼痛、马鞭的刺痛同时在大腿后侧和臀腿交界处炸开,像三种不同的乐器在同一个空间里同时演奏,每一种都听得很清楚,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无法分辨的噪音。
他想把自己撑起来,手指在桌沿上扒拉了几下,肘关节刚弯到一半就塌了回去。
真的动不了。
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他把脸埋在手臂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计鸢把马鞭放回竹架中层,把藤条和竹尺收进楠木盒子,去洗手间用凉水拧了一条毛巾走回来。
韦秦州还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
他把毛巾敷在那些刚破了皮的鞭痕上,趴着的人闷哼一声,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嘶地抽了口冷气,转过脸来看他。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和汗水,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尖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被自己咬破的下唇还在往外渗血珠。
他仰着脸,用一种沙哑而委屈到极点的声音说:“先生——疼。”
声音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就碎了,碎成一声模糊的哽咽。
“我知道,但现在不擦一会更麻烦。”
他刚把韦秦州从桌上架起来,人就哭了。
窝窝囊囊的抽泣,每挪一步就吸一下鼻子,吸完了又漏出一声被疼痛逼出来的呻吟,下巴抵在先生肩窝里,手指攥着先生后背的衬衫,把先生后腰的布料揪得皱皱巴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先生…您打都打了…现在能不能别碰我了…裤子碰到就疼…毛巾也不行…您别碰我——”
计鸢把他半架半抱地挪到东厢房床边,让他趴在自己的床上。
这人的腿一碰到床垫就又嚎了起来,说什么枕头太硬被子太厚床单不是纯棉的,反正怎么都疼什么都不对。
最后趴好了,他把脸埋在计鸢的枕头里,把被子拽过来裹住上半身,只露出两条还在微微发抖的腿。
枕头上的檀木皂味让他稍微安静了片刻。
然后上药开始了。
计鸢刚用手指沾了药膏碰到他大腿后侧最浅的一道伤口,韦秦州就嚎出了声:“先生……疼疼疼疼疼…您能不能轻一点…不是…能不能等一下…我自己来行不行——”
他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回头看着先生,眼神里带着一种毫无底气的恳求,像个刚从水坑里捞上来的狗,湿漉漉的。
两个字——窝囊。
三个字——很窝囊。
…
八个字——没有比他更窝囊的。
“你自己够不着。”
“够得着够得着,我手长。”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药膏全蹭在床单上了。”
“这次不会了…先生!先生您等一下——”
计鸢没等。
他用棉签蘸着药膏沿着最深那道马鞭痕边缘慢慢涂开,趴着的人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嚎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两只手攥着枕套边缘,被子底下整个脊背都绷紧了。
他一边嚎一边断断续续地控诉:“您就是故意的!刚才打我,现在又拿棉签戳我——我明天就去把楠木盒子里的家法全部捐给民俗博物馆,马鞭送给马场,藤条挂墙上当装饰品,以后书房里只准放鸡毛掸子——!”
说完最后一句自己也觉得理亏,把被子往上一拽盖住整张脸,闷在被子里又窝囊地补了一句:“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马鞭还是留着吧,别送人。”
话音未落,先生刚好涂到最深那处鞭痕,他又嚎了起来。
“你再这么喊,让邻居听见还以为我在干什么。”
“那您倒是轻一点啊!”
还没等计鸢接话,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元宝从槐树枝上飞起来落在影壁上,歪着脑袋叫了一声“祖宗”。
计鸢放下棉签,用毛巾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
院门外站着隔壁的陈婶,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伸着脖子往院子里张望:“计教授您家是不是进猫了,刚才叫了好一阵子,听着可瘆人了。”
计鸢接过韭菜盒子,道了谢:“不知从哪来了只野猫,已经赶走了。”
陈婶点点头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猫叫得跟人似的,您可得关好门窗。”
计鸢端着韭菜盒子走回东厢房。
韦秦州趴在床上,把脸埋在两个枕头之间,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刚才的嚎叫在陈婶敲门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此刻他正努力装出一副“我已经睡着了”的样子,但他攥着枕套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而且枕头放反了。
计鸢把韭菜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粘住的头发:“猫走了,你继续嚎吧。”
韦秦州从枕头缝隙里漏出一声闷闷的嘟囔:“我不叫了,不会再让陈婶听到。”片刻之后又加了一句:“韭菜盒子能分我半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