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沉浸在山林温柔私语中许久，细碎声响才慢慢平复，睁开双眼，掌心依旧贴着泥土，舍不得抬起来
泥土温热的触感残留在掌纹之间，他轻轻蜷了蜷手指，回味方才大地传来的隐隐震颤。随即又合上眼皮，鼻尖使劲吸气，嗅着晨露浸透草根独有的清冽气息。地底传来规律的微颤，像沉稳的节拍，一下一下顺着掌心传进身体。他保持姿势不动，耳朵微微侧偏，仔细捕捉深埋地下的动静
猛虎趴在他脚边，长尾慢悠悠扫过地上的枯叶，耳朵跟着少年一呼一吸轻轻起伏。斜后方半步开外的阿溟，已经松开了攥着巫骨绳的手指，手臂自然垂落。她静静望着儿子单薄的背影，常年紧绷在眉宇间的冷硬轮廓，此刻柔和了大半
忽然阿狰猛地睁眼，翻身坐起，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知道了！山坡底下长着红果子！”
他一蹦而起，顺着坡往下冲，宽大的虎皮小袄被晨风兜起，银白色的卷发在脑后来回晃动。靠在歪脖子树干旁歇着的阿箐闻声抬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劝阻，阿狰已经冲到一堆倒伏的枯木前，伸手就要扒开缠绕交错的荆棘丛
“别碰。”阿箐快步上前，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这藤蔓长满毒刺，一旦刮破皮肉，胳膊会肿上整整三天”
阿狰急切道：“山灵说那片果子可甜啦！”
“它们只是告知你位置，没让你拿自己冒险去采摘。”阿箐弯了弯唇角，抬手抵在唇边吹出一声短促的哨音。哨声并不洪亮，却顺着风钻进密林深处
没过片刻，几股粗壮的攀岩藤缓缓蠕动起来，枝蔓主动向两侧分开，硬生生清出一条窄窄的小路。 阿狰发出一声惊叹，扭头看向阿箐：“原来你也能和它们对话？”
“算不上对话，只是拜托它们搭把手。”阿箐牵着他顺着小径往下走，“山灵并不介意你采摘野果，它们只是怕你摔伤、被荆棘划伤。它们守着整片山林，也在默默护着你”
二人顺着藤蔓让出的小路走到坡底，一丛丛野刺莓赫然映入眼帘。熟透的浆果坠满枝头，阳光落在果皮上，泛着透亮的光泽。一汪山泉顺着石缝汩汩淌出，水质澄澈，连水底圆润的卵石都看得一清二楚
阿狰先奔到溪边，掬起一捧泉水喝进嘴里，笑得眉眼弯弯：“泉水说，它很开心能被我喝掉！”
说完他就踮着脚采摘刺莓，专挑最饱满的一串，嘴里还不停和果树念叨：“谢谢你结出果子，你天天晒太阳一定很舒心对不对，我娘肯定也爱吃”
阿溟缓步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小心翼翼把一颗颗野果塞进袄子口袋，指尖沾满紫红色的果汁也毫不在意。她没出声，伸手把他乱糟糟翘起的银发捋顺。阿狰察觉到动静，当即转过身，掂着一捧红果递到她面前，踮着脚往她手心塞：“娘！这是大树爷爷告诉我的宝藏！”
阿溟垂眸看向他沾着泥土的小脸，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起，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嗯，味道应当很甜”
话音落下，她蹲下身，拿匕首鞘拨开一截腐朽的木头，确认底下没有毒虫蛇蚁，才放任阿狰继续采摘。可少年转眼就跑到溪边，一屁股坐在大块青石上，掌心贴紧石面，轻声问道：“石头石头，你昨晚睡得安稳吗？”
青石沉寂了许久，一道慢吞吞的念头缓缓浮了出来：夜里寒霜太重，硌得我浑身难受
阿狰捂着肚子直笑：“石头说夜里硌得慌，哈哈！”
听到少年的笑声，猛虎慢悠悠踱步上前，用鼻头轻轻拱了拱他的后背。阿狰顺势搂住猛虎的脖颈，凑到它耳边小声问：“老虎哥哥，要不要尝尝野果子？我可以分你一些”
猛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呜，尾巴轻甩，算是应下。阿狰立马起身去摘，谁知手一滑，整串刺莓直接落进溪水，顺着水流漂向远处。他愣了一瞬，紧接着拍手大笑：“果子逃跑咯，它不想被我们吃掉！”
阿箐斜倚在树干上，自始至终噙着笑意。她下意识摩挲颈间的玉佩，指尖刚一碰上去，就察觉到玉佩正在微微发烫。她心头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将玉佩按在胸口，低声喃喃自语。 “从前跟着师父修行时，我一直以为山灵语是一门枯燥的苦学问，必须沉下心苦修、隐忍打磨。如今我才明白，原来修习它，还能这般快活”
话音未落，阿狰已经拽着猛虎跑到另一块覆满苔藓的老石旁，两只手掌紧紧贴在石面上，认认真真发问：“老伯伯，你是不是活了几百年？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大片的果子林？”
苔石久久没有回应。阿狰还以为自己又被嫌弃太过吵闹，下一秒，一道厚重滞缓的意念慢慢传了过来： 往东，翻过三座山头，有一片老旧果林。已经百年无人踏足，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尽数埋进泥土里烂掉了
阿狰瞬间瞪圆了眼睛：“真的有！就在三座大山之外！”
他当即就要动身往东边跑，阿箐伸手拦在了他身前。 “现在不行。你年纪太小，山路崎岖难行，就算猛虎陪着，也没办法一口气赶那么远的路”
阿狰急得不停跺脚：“可我想去！我还想知道更多事情！山林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你如今掌握的本事，已经远超寻常成年人了。”阿箐蹲下身，视线与少年平齐，“你能听懂树木的心声，能感知山石的情绪，还能驱使藤蔓为你开路。这些本事，不是人人都能拥有”
“可我还想知道更多！”阿狰攥紧小小的拳头，“我想寻到最清甜的山泉，找到最暖和的山洞，想见一见活了最久的老龟，还要找到最爱发出声响的老树！”
他一股脑把心里的念头尽数说出，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盛满向往
阿溟走上前，一把握住他的肩膀：“等你再长大一些，我们一同前去”
“说话算话？”阿狰仰起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光
“一言为定。”阿溟应声，“只要你愿意静下心倾听，整片山林永远都会对你敞开心扉”
阿狰欢呼一声，再度奔回溪边，挨个和大大小小的石头打招呼。摸一块便道一声早安，碰一块就问它昨夜睡得如何，就连细碎的小石子他也不肯落下。每一块山石的性子都截然不同，有的慵懒倦怠，有的行色匆匆，还有的干脆不理睬他的搭话
阿狰半点不气馁，反倒越玩越开心
猛虎趴在一旁，耳朵跟着少年的话音来回颤动。阿箐靠着老松树闭目休憩，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阿溟盘坐在树根之上，匕首已经稳稳归鞘，指尖搭在膝盖上，目光自始至终黏在阿狰身上
阳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一人一兽、两个女子身上，暖意和煦，并不灼人
突然间阿狰从溪边一跃而起，快步跑到阿箐跟前。 “姐姐，你知不知道山神庙？”
阿箐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疑惑：“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方才问石头，它说很久之前，山顶上修过一座山神庙，后来塌掉了。它还记得香火的味道，还说庙里住着一个语速慢悠悠的老头儿”
阿箐神色骤然一凝，还没来得及开口，阿狰就迫不及待追问道：“那庙宇的旧址还在吗？我能不能过去？庙里会不会也住着山灵？”
少年脸颊因为激动染上一层绯红，嘴里还含着一颗没咽下去的野刺莓，一双眼眸亮得灼灼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