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箐坐在歪脖子树旁的青石上,指尖还抵在颈间玉佩的边缘。她抬眼看向少年满眼热切的模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山神庙,确实存在”
阿狰眼睛骤然一亮,身子险些直接蹦起来
“只是早就塌了。”阿箐放轻语调,生怕惊扰了什么,“没人修葺,也再无人供奉。梁柱倾颓,瓦片碎落一地,就连石质供台都被荒草埋了大半。可它的根基还留在这里”
“根基还在?”阿狰连忙追问,“那庙里那个说话慢吞吞的老头儿呢,他还守在这儿吗?”
阿箐没有直接作答,她站起身,拍掉衣角沾着的尘土,抬眼望向远处高耸的山顶。“你要上去看一看?”
“我要去!”阿狰用力点头,银白卷发随着大幅度的动作甩来甩去,“我想见见他。他定然知晓不少山林的秘密,说不定还能告诉我哪棵树最爱随风唱歌,哪块石头整日贪睡”
阿箐瞥了一眼少年,转头看向后方的阿溟。
阿溟斜倚在老松树干上,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落在儿子身上。她没有出声,只极轻地颔首示意应允
“那我们动身。”阿箐说道
一行人即刻朝着山顶进发。猛虎走在最前头,厚重的脚掌踩进泥土,压出深深的泥印。它主动拨开拦路的交错荆棘,踩断横生的枯枝,替几人清开道路。阿狰被阿箐牵住手腕,脚步轻快,一路上问题源源不断
“这座庙是谁最早修的?”
“很早之前,禁山划定地界的时候,定下了守山的规矩,后人便修筑了这座庙宇。”阿箐回道
“山神是什么?他会不会比老虎哥哥还要厉害?”
“他不算凡兽,也不是寻常人类。”阿箐语气平淡,“他是这片山林的守约人。风行至檐角会驻足,落雨途经庙门都会绕道而行”
阿狰听得入了神,小声嘀咕了一句:“香火断了这么久,他一个人一定很孤单”
阿箐没有接话
山路越往上越发陡峭,坡面铺满松动碎石。猛虎低头用脑袋顶开一块摇摇欲坠的石板,示意众人绕开险处。阿箐攥紧阿狰的手,带着他小心跨过地面裂开的石缝。阿溟紧随二人身后,左手一直虚悬在腰间的巫骨绳旁,指节微微绷着,始终保持戒备
“姐姐。”阿狰喘着粗气,依旧不忘发问,“那个老头儿会不会爱吃野果子?我兜里还剩两颗刺莓,可以分给他一颗”
阿箐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少年眼底满是真诚的期待,衣兜被果子撑得鼓鼓的,沾着紫红色果汁的小手攥得死死的
她低声开口:“他不用进食,只是记得世间百味”
阿狰似懂非懂,却依旧郑重地点头:“那我把果子摆在庙门口,让他闻一闻味道也好”
越靠近山顶,林木越发稀疏。枯藤缠绕着朽坏的树桩,厚厚的腐叶盖住了旧时石阶。周遭的氛围骤然沉寂,就连山间的风都放轻了动静。猛虎耷拉下耳朵,步伐放得极慢,喉咙里再没有发出半点低吼。阿箐攥着阿狰的力道加重,牵着他一步步往上走
不多时,几人终于走出最后一片密林
视野瞬间豁然敞开
山顶之上,只剩一座荒废倾颓的山神庙。焦黑的断墙歪歪斜斜地立着,断裂的檐角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地面铺满碎裂的石板,缝隙里疯长出杂乱野草。唯独正中央一方石基完好无损,石面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仔细去看,纹路还在隐隐泛着微光
晚风穿过破败的断柱,发出一阵细碎嗡鸣,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
阿狰停下脚步,呼吸猛地一滞
他挣开阿箐的掌心,独自一步步往前走去。脚下碎石被踩得沙沙作响,可他全然听不进去,耳边只剩下那道若有若无的嗡鸣,一下下撞在自己心口
他蹲在石基跟前,伸出小手,轻轻贴在冰凉的石面上
下一瞬,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涌进身体。没有灼热感,也没有刺痛,只带着规律的起伏律动,像跳动的脉搏,又像是缓慢的心跳。这股力量顺着他的血脉流转,轻轻拂过他的意识,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温柔碰了碰他的魂魄
阿狰瞳孔微微一颤,睁大了眼睛
“有人…在看着我。”他喃喃自语
他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求助,整个人静在原地,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贴在石面上的指尖泛白,仿佛攥住了某个肉眼看不见的存在
三步开外的阿溟眉头紧紧皱起。她感知不到这股莫名的气息,可儿子反常的模样让她心头骤然一紧。左手缓缓收紧,七根巫骨绳在掌心勒出浅浅的压痕,可她强压下上前打断的念头,按兵不动
阿箐扶着一根歪斜的断柱,守在庙宇废墟的入口。她静静望着阿狰单薄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瞬,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清楚这股气息的来历,也知道这一幕早晚都会发生。有些秘密她不能讲,也不该由她讲破
猛虎趴伏在下方斜坡,前爪收拢放平,尾巴慢悠悠扫过枯黄野草。它耳朵向后贴紧脑袋,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方石基。即便阿狰就在前面,它也不愿意再往前踏出半步
晚风再次卷过废墟
嗡鸣声响再起,石基上的金色纹路轻轻闪烁
阿狰依旧跪坐在地上,手掌死死贴着石面,身子微微轻颤。那股温润的力量没有褪去,反倒愈发清晰,如同潮水一波波漫来,温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牵引。心底生出一股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就好像这道气息早就认识他,已经等了他许多年
他张了张嘴,心里攒了一肚子问题,一时之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石基上的金纹猛地震了一下
阿狰瞬间屏住了呼吸
同一时刻,阿溟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又骤然停住。她看见阿狰左耳上的祖龙牙耳坠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死死盯住那枚耳坠,指尖在巫骨绳上来回摩挲
另一边,阿箐抬手按住胸口的玉佩。玉佩正在发烫,和当初溪边二人初见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猛虎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将身子伏得更低
阿狰慢慢抬起脑袋,看向空荡荡的庙宇残垣。焦黑梁柱、散落瓦砾、倾颓的围墙,处处都昭示着这座庙宇的衰败。可他心里无比笃定,有一个存在一直守在这里
它没有形体,发不出人声,却真实存在
他放软了语调,轻声问道:“你…一直都守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