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下,三个人站了很久。
风从教学楼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着一支低沉的笛子。林小满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但她没有伸手去拨。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江逾白离开的方向,像一尊被遗忘在花园里的雕塑。
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了。深灰色的大衣融进了建筑灰色的阴影里,最后一点轮廓都看不见了。但林小满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仿佛多看几秒他就会从拐角处走回来,告诉她刚才说的是开玩笑的。
但怎么可能呢。
“对不起。”他刚才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的。”
他站在银杏树下,夕阳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半张脸照成了橘红色,另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稳,像他平时说话一样——不急不慢,条理分明。
“我父母工作调动,下学期我要去外地读书。所以——”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但林小满听懂了。
所以,不管她告不告白,不管苏晚晴告不告白,结果都一样。因为他要走了。他不是不想谈恋爱,不是对她们没有好感,而是——他要走了。他不会在这里停留,不会在这里开始一段感情,不会给任何人“等”的理由。
林小满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所有的思绪都变得又软又黏,理不清,抓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苏晚晴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平静,而是一种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愣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盯着江逾白离开的方向,瞳孔里映着远处教学楼的轮廓。
“什么时候走?”苏晚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平时说话要低一些,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期末考之后。”江逾白头也没回,但脚步停了。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们,大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
“还有多久?”
“两个月。”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想回头看她们,但最终没有转过来。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晚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钟。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味道。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平时那样从容优雅,反而带着一点苦涩,像是一个人喝了一杯很浓的黑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慢慢扩散开来,但她没有加糖。
“你还是这样。”苏晚晴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江逾白没有反驳。他没有说“没有”,也没有说“你说得对”。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像一个被风吹过的、光秃秃的树。
林小满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他们有过去的默契,有她听不懂的对话,有一种不需要说太多就能理解彼此的熟悉感。她不知道苏晚晴说的“你还是这样”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指的是什么。那些东西不是属于她的,是属于他们的过去的。她没有参与,所以她不理解。
“我先走了。”林小满转身。
“林小满。”江逾白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道温热的光。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林小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她走了。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竞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也许是因为风太冷了,也许是因为眼眶开始发酸了,也许是因为如果她走得不快一点,她就会停下来,就会回头,就会问出一连串她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走出花园的时候,脚步更快了。从快步走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跑。她跑过走廊,跑过操场,跑过宿舍楼前的水泥路。风灌进她的校服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停。
她没有回教室。她直接跑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这里是整个学校最高的地方,没有什么遮挡物,风毫无阻碍地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人站都站不稳。林小满的头发被吹得像海藻一样乱舞,裙摆翻飞,冷风顺着她的领口、袖口、裙摆钻进去,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
但她不想下去。她想待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天台上没有人,风很大,很冷,但她需要这个。她需要冷风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吹走。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男生在跑四百米,速度不快不慢,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在红色塑胶跑道的白色标线上。他的影子在他身侧跟着移动,和他保持着相同的节奏。有人在踢足球,球被踢到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下来,被另一个人用胸口停住。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在草坪上围成一个圈,不知道在聊什么。
一切都很正常。操场还是那个操场,教学楼还是那个教学楼,食堂还是那个食堂。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江逾白要转学而改变任何东西。
但林小满觉得自己的世界突然塌了一块。不是全部塌了,只是塌了一小块,刚好是她放“江逾白”的那一格。那一格空了,周围的格子开始往中间倾斜,像是要倒下来。
“原来你在这里。”
身后传来唐桃的声音。林小满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唐桃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地走过来,鞋底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唐桃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刚才还是“我找到你了”的轻松,在看到林小满的脸之后变成了“你怎么了”的紧张。
“你怎么了?江逾白跟你说什么了?”
“他要转学了。”
“什么?!”
“期末考之后就走。”
唐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拍了两下,然后停了。手掌贴在林小满的肩头,没有拿开。
“他说他不想让我们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林小满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但没有泪,“所以一直没回应我们。”
唐桃沉默了很久。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那个跑四百米的男生已经跑完了,正弯着腰大口喘气。足球场上有人进了一个球,几个人欢呼着抱在一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唐桃终于问。
林小满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鸟在飞。鸟飞得很高,翅膀扇动的频率很慢,像是在滑翔。她不知道那些鸟要飞去哪里。
“你还喜欢他吗?”唐桃问。
“喜欢。”林小满回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想到。那个字像是一直等在喉咙口,只要有人问,它就会自己跳出来。
“那你就这么放弃了?”
林小满转过头看唐桃。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露出被风吹红的眼睛。
“他都说了要走了,我还能怎么办?”
“你可以让他留下来啊。”
“我怎么让他留下来?他父母工作调动,我又不是他父母的上司。我又不能跑去跟他爸妈说‘叔叔阿姨你们别调走了,你儿子要留下来陪我’。”
唐桃被噎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弃。
“那你至少……至少让他知道你的心意啊。他不是还没走吗?还有两个月呢。”
两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六十天。刚好够一个学期过完,刚好够期末考试考完,刚好够一个人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六十天够做什么呢?够一个人从陌生变得熟悉吗?够一个人从“认识”变成“喜欢”吗?够一个人改变主意吗?
林小满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六十天也够她什么都不做,然后后悔一辈子。
同一时间,教学楼另一侧的天台。
苏晚晴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选了天台的角落,靠近女儿墙的地方。这里风小一些,但视野不好,看不到操场,只能看到学校围墙外面那条马路和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她不喜欢这个视角,但她不想被人看到。
她的手机在响。是她妈妈打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妈妈”两个字,旁边是一张她的照片——那是她妈妈帮她拍的,在某个暑假的海边,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沙滩上,海浪在她脚边漫上来又退下去。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手机又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消息。她妈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晚晴,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想你了。”
她看了那条消息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女儿墙的台面上。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回”,或者“不回”。两个字的事情。但她觉得这两个字都很重,重到她不想选。
“就知道你在这里。”
陆哲从楼梯口走出来。他穿着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鸡窝一样。
苏晚晴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她旁边停了。
“还好吗?”陆哲靠在女儿墙上,侧头看她。
“挺好的。”
“你每次说‘挺好的’的时候,都是最不好的时候。上次你说‘挺好的’是月考没考好,上上次你说‘挺好的’是你外婆住院。”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意外,也有“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我”的无奈。
“你很了解我?”她问。
“好歹当了两年同学。你坐我斜后方,我每天上课都能看到你的后脑勺。”陆哲用手比划了一下距离,“大概一米五的距离,看了两年。一个人的后脑勺看久了,也能看出很多东西。”
苏晚晴没有接话。
“江逾白要走了,你怎么想?”陆哲问。
“没什么想法。”
“骗人。”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楼梯口的方向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拨开,让头发留在那里,像一道帘子。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初中就认识他了。”
“知道。”陆哲点头。
“那时候我很内向,不怎么跟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觉得我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很蠢,每个人听了都会在心里笑话我。”她顿了顿,“他是唯一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不是因为我成绩好,不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就是——他走到我旁边坐下,说了句‘你好’。”
“嗯。”
“所以我一直觉得,他是特别的。”
陆哲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现在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到底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习惯了他在。”
苏晚晴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她的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垂,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耳朵还在。
“他就像是一个……锚点。”她说,“在我最糟糕的时候,他出现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朋友,没有自信,没有人愿意坐在我旁边。他出现了,像是一根绳子扔进了水里,我抓住了。就这么简单。”
“但救命稻草不是爱情。”陆哲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惊讶。
“对。”她说,“救命稻草不是爱情。但我抓了太久了,久到我分不清抓着的是绳子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晴想了想。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天边有一架飞机在飞,银白色的,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光。飞机飞得很慢,像是静止在空中。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再假装了。”
“假装什么?”
“假装我很喜欢他。”苏晚晴苦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带着一种疲惫的坦然,“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也许对有些人来说那是天生的,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但我不是。我从来没学过。”
陆哲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苏晚晴问。
“没什么。”陆哲摇摇头,“就是觉得,你对自己挺狠的。”
“是吗?”
“别人都在骗自己,你连骗都懒得骗。”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完美,反而带着一点疲惫,但很真实。她的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那种只有在真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从眼尾发散出去的小细纹。
“骗自己太累了。”她说,“我不想再累了。”
风吹过来,她闭上眼睛,让风从她的脸上拂过。
她想,如果从明天开始,她不再假装喜欢江逾白,不再假装不在乎那些人的眼光,不再假装自己是完美的——那她会是谁呢?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