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食堂。
林小满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食堂里已经人山人海了。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打饭的阿姨动作麻利地往学生的餐盘里扣米饭、浇菜汤，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红烧肉的酱香味、番茄炒蛋的酸甜味、炸鸡腿的油脂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学校食堂才有的、让人又爱又恨的复杂香气。
林小满打了饭，端着餐盘找位置。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靠窗第三排——那是江逾白常坐的位置。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但她的眼睛不听话。它自己找到了那个方向，就像指南针的指针总是指向北方一样，林小满的眼睛总是自动找到江逾白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一个人。靠窗，第三排，他习惯的那个位置。对面的座位是空的。他面前放着一个餐盘，里面是米饭、西红柿炒蛋和一份清炒西兰花。他正在吃饭，动作不快不慢，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去了，他都要走了，你去了又能怎样？”另一个说：“他还没走。两个月。”
她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她问。
江逾白抬起头，看到她，微微一愣。
“没有。”
林小满坐下来。她把餐盘放在桌上，摆好筷子，摆好汤碗，摆好纸巾。她把每一件东西都放得很整齐，像是在用这个过程给自己争取一点冷静的时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食堂里很吵。有人在喊“这里有人了”，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的电视剧，有人在笑，笑得很夸张，声音大到整个食堂都能听到。但林小满觉得他们这一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咀嚼米饭的声音，能听到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能听到江逾白呼吸时气流通过鼻腔的轻微声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小满终于忍不住了。
“你转学的事，跟苏晚晴说了吗？”
“那天你们不是都在吗？”江逾白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是说之前。你之前跟她说过吗？”
“没有。”江逾白说，“我只跟你说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筷子夹着的一块西红柿掉回了碗里，溅出一点红色的汁水，在白色的米饭上洇开一小片。
“为什么只跟我说？”
江逾白看着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阳光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光。
“因为你看起来更需要知道。”他说。
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叫“你看起来更需要知道”？是说她更在意他？是说她更脆弱？是说她更承受不了“不告而别”的突然？还是说——他在乎她的感受，多于在乎苏晚晴的感受？
她不知道。她想问清楚，但江逾白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那个……”林小满犹豫了一下，“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寒暑假可能会回来。”江逾白头也没抬。
“哦。”
林小满低头扒饭，心里乱七八糟的。寒暑假。那就是说，他们还是可以见面的。不是永远见不到，不是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只是从“每天都能见到”变成了“偶尔能见到”。这个念头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
但她马上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人家都要走了，她还在想寒暑假能不能见面。她就像一个明知道航班要起飞了还在算时差的人，算来算去也改变不了航班会起飞的事实。
“林小满。”江逾白突然叫她。
“嗯？”她抬起头。
“你上次写的那封情书……还在吗？”
林小满差点被米饭噎到。她呛了一下，用手捂住嘴，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因为咳嗽而变得沙哑。
“就是问问。”江逾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几号”一样平常。
“……还在。”林小满小声说，“你要看吗？”
江逾白想了想。
“以后再说吧。”
以后。
他说以后。
林小满不知道这个“以后”是什么意思，是“以后有时间再看”还是“以后有机会再看”还是“以后如果还能见面的话再看”。但她决定把它当成一个好的信号。因为“以后”至少意味着“还有以后”，意味着不是“没有了”，不是“到此为止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她觉得今天的米饭好像比平时甜了一点。也许是因为那两个字——“以后”。
她不知道的是，江逾白在她说“还在”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存在过。像一个被风吹过的水面，波纹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