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两周,林小满开始了魔鬼训练。
每天放学后,她去操场跑步。第一天,她跑了两圈就跑不动了。不是“不想跑”的那种跑不动,是“肺要炸了”的那种跑不动。她蹲在跑道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小满抬起头,逆光中看到一个身影。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出了那个声音。
江逾白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穿着运动服——白色T恤,深蓝色运动裤,脚上是白色的跑鞋。T恤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但看起来不像刚跑完的样子,更像是刚热身完。
“我、我没事。”林小满站起来,腿有点抖,膝盖在打颤,“就是有点累。”
“你跑了几圈?”
“两圈……”
江逾白看了看她,目光从她满头大汗的脸到她发抖的腿,从发抖的腿到鞋带上沾的泥巴。
“你报的是什么?”
“接力赛,一百米。”
“一百米是短跑,不是长跑。你练长跑没用。”
林小满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她为什么在跑长跑?因为她以为跑步就是跑步,不管长跑短跑,跑就行了。她从来没有想过短跑和长跑是不一样的,就像她从来没有想过喜欢和执念是不一样的。
“短跑练的是爆发力,不是耐力。”江逾白说,“你应该练起跑和加速。”
“哦……那怎么练?”
江逾白想了想。
“我教你。”
接下来的一周,江逾白每天放学后都会来操场,教林小满练起跑。
“预备的时候,重心要低,后腿蹬直。”他示范了一下,蹲在起跑线上,身体前倾,手指按在跑道的地面上。他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林小满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但她的重心太高了,像是蹲在厕所的马桶上一样不自然。
“再低一点。”
她压低了一点。
“再低。”
她又压低了一点。大腿开始发酸。
“好。起跑的时候,前几步不要太快,先稳住重心。最后二十米再加速。”
他讲得很认真,林小满学得也很认真。
但她真的没有运动天赋。
每次起跑不是快了就是慢了,不是重心太高就是太低。她的反应速度总是慢半拍,听到口令之后要过零点几秒才开始发力,而高手是在听到口令的那一瞬间就冲出去的。
“再来一次。”江逾白说。
“好。”
“再来一次。”
“好。”
“再来一次。”
“……好。”
第七次的时候,林小满终于跑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起跑。她的起步反应快了一些,前几步的重心也稳了,最后冲刺的时候没有掉速,一路冲过了终点线。
“这次可以。”江逾白说。
林小满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很开心。她的马尾散了,几缕头发贴在她的额头上和脖子上,她用手拨了一下,手指上沾了汗,滑腻腻的。
“谢谢你教我!”
“不客气。”
江逾白递给她一瓶水。林小满接过来,拧开盖子——她平时拧瓶盖都要费好大劲,但这次一下子就拧开了,可能是因为手上有汗,摩擦力大。她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了衣服上,她用手背擦了擦,毫不在意。
夕阳西下,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太阳落到了教学楼后面,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淡紫,又从淡紫变成了深蓝。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跑道上,和红色的塑胶跑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橙色。
两个人在跑道上站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江逾白。”林小满突然叫他。
“嗯?”
“你转学的事,确定了吗?”
江逾白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个一个被点亮的小格子。
“确定了。”他说。
“什么时候走?”
“期末考之后。”
“那……”林小满犹豫了一下。她很想问“那我们还能联系吗”,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换了一种问法,“你走了之后,我们还能联系吗?”
江逾白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可以。”
“那你说好了。”林小满伸出手,小指翘起来,“拉钩。”
江逾白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那是一双不太好看的手——手指不修长,指甲剪得不太整齐,指节上还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茧。但这双手很真诚,伸得很直,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他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是眼睛弯起来、嘴角扬上去的那种。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拉钩。”
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林小满感觉到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掌心是暖的。那个触感很短暂,只有一两秒,但她记住了。
“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他说。
林小满的心跳又开始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笑。他在笑,在路灯下,在操场上,在秋天的傍晚。他的笑容很好看,比他平时不笑的时候好看十倍。她突然觉得,这两个月好像能做很多事。
她不知道的是,江逾白转身走回宿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那个被勾过的动作,让他的小指有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疼,不是痒,是温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影子从一个拉长到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