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一天，林小满在做最后的训练。
下午四点半，操场上的人不多。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黄色。林小满站在跑道的起点，弯下腰，双手撑在起跑线上。她的膝盖上还贴着上次留下的创可贴，肤色已经在太阳下晒得发黄，边角翘起来，沾了灰。她没有换新的，因为她觉得不碍事。
“最后一次。”她对自己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压低，重心前移。大腿的肌肉绷紧了，像是在拉满一张弓。
“跑！”
她冲了出去。前几步稳住了重心，中间加速，最后冲刺。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感觉自己像一支离弦的箭——不，箭不会喘气，而她在拼命喘气。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和塑胶跑道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
跑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脚突然踩到了一个坑。那个坑不大，大概只有拳头大小，但刚好在跑道的接缝处，被磨损得凹下去了。林小满的右脚踩进去的时候，脚踝向外侧扭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啊——！”
她摔倒在跑道上。身体往前扑出去的时候，她本能地用手撑地，但掌心的皮肤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擦过，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磕在了地上，和之前的旧伤叠在了一起，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趴在地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眼眶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她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子上磨出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是被磨断的线头，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血珠从擦破的地方渗出来，和上次的伤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新的哪里是旧的。手掌也擦破了，掌心的皮肤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火辣辣的疼。
“林小满！”
江逾白从操场另一边跑过来。他今天没有穿运动服，穿着校服，大概是刚从教室出来。他跑到她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想扶她但又不敢碰，悬在半空中。
“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擦破了一点皮。”林小满试着站起来，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的伤口被压到，疼得她“嘶”了一声。她用另一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右脚刚落地，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栏杆。
“别动。”江逾白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很稳，“可能是扭到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踝。校服的裤腿挡住了视线，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能看一下吗？”
林小满点了点头，脸有点红。
江逾白轻轻把她的裤腿往上卷了一点。脚踝处已经肿了一个包，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摸上去是热的。
“肿了。”他说，皱了皱眉。
“明天就比赛了……”林小满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练了两周，明天就比赛了，现在——”
“比赛的事再说，先处理好伤口。”江逾白打断她，语气比平时急了一点。他站起来，“我去找校医。”
他转身跑了。校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跑鞋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林小满坐在跑道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不敢碰。掌心的伤口在空气中暴露着，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把火。
脚踝也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闷闷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人用一根木棍在里面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裙子脏了，膝盖破了，手掌也破了，脚踝肿了。她觉得今天的自己比送早餐翻车那次还狼狈。那次至少只是牛奶洒了，这次她是自己把自己摔了。
“给你。”
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冰袋和几片创可贴。
林小满抬头，看到苏晚晴站在面前。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看起来也是来训练的。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有一点点急促，可能是刚从操场那头跑过来。
“你怎么在这？”林小满接过冰袋。
“路过。”苏晚晴在她旁边坐下，“看到你摔了。”
苏晚晴的“路过”显然不是真的路过——操场这么大，她不可能恰好路过林小满摔倒的地方。林小满知道，但没拆穿。
她把冰袋敷在脚踝上，冰凉的触感让刺痛缓和了一些。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脚踝蔓延到小腿。
苏晚晴拆开创可贴的包装，递给她。创可贴是肤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卡通图案——一只微笑的考拉。这和苏晚晴平时的风格不太搭，林小满看了一眼那个考拉，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随身带创可贴？”她问。
“习惯了。”苏晚晴说。
“什么习惯？”
苏晚晴没有回答。
林小满想起上次在山里，苏晚晴也是从口袋里拿出创可贴的。那次她说是“习惯”，这次还是“习惯”。一个人随身带创可贴，可能不是因为她经常受伤，而是因为她知道受伤了没有人会帮她处理。
“你是不是经常受伤？”林小满试探着问。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但有一道屏障，像是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说了，习惯。”她的语气有点硬，像是关上了一扇门。
林小满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江逾白带着校医跑回来了。校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背着医药箱，跑得气喘吁吁。她蹲下来检查了林小满的脚踝——按了按肿的地方，让她活动了一下脚趾，又让她试着转动脚踝。
“轻微扭伤，休息两天就好了。”校医说，“明天的比赛，建议你不要跑了。韧带已经拉伤了，再跑可能会加重。”
“可是……”林小满想说“可是练了两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练了两周又怎样？练了两周也改变不了她扭伤了脚踝的事实。
“脚踝扭伤不是小事。”校医的语气很严肃，“如果硬跑，可能会加重伤势，恢复期会很长。你不想拄拐杖上学吧？”
林小满低下头。
练了两周，每天放学后都来操场，起跑练了无数遍，终于跑出了一个不错的成绩。结果比赛前一天，因为一个小坑，全白费了。
“你明天别跑了。”江逾白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小满听出了里面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可是班里的接力赛，少一个人怎么办？”
“可以换人。”苏晚晴说，“我去跟你们班体育委员说，明天我替你跑。”
林小满愣住了。她看着苏晚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
“怎么，不相信我？”
“不是……你为什么要替我跑？”
苏晚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
“因为我们是一个团队。”她说。
团队。这个词在这个语境里有点奇怪——她们不是情敌吗？怎么突然变成团队了？但苏晚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客气。
“谢谢。”林小满最终说。
“不客气。”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好好养伤，别让我的创可贴白用了。”
她走了。
林小满看着她的背影。苏晚晴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走路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今天她走得更快一些，步伐更大，像是在赶时间。
江逾白站在旁边，看着苏晚晴走远的方向，表情看不出什么。
“她也挺厉害的。”他说。
林小满抬头看他：“什么？”
“苏晚晴。她初中练过田径。”
“你怎么知道？”
“初中同班。”江逾白说，“她体育课跑步总是第一名。”
林小满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脚踝。冰袋已经不那么凉了，融化的水从袋子的边缘渗出来，滴在她的鞋上。
她突然觉得，苏晚晴这个人，就像是一个永远挖不完的宝藏。你以为你已经了解她了，她又会露出新的一面。会做饭，会主持，会处理数据，会跑步，随身带创可贴。
她到底还有多少技能是林小满不知道的？
而且，她为什么愿意替她跑？
林小满想不明白。
但她觉得，也许她不需要想明白。
有些人的善意，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苏晚晴说的——“因为我们是一个团队。”虽然她们不是团队，她们是情敌。但在这个瞬间，她们是替跑和被替跑的关系。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