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思索光阴转瞬即逝，软禁布扬古的别院之内，整日寂静无声。往日草原部族的喧嚣热闹、骑士策马的嘶吼、部族宴饮的欢歌，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萧瑟秋风穿梭院落，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发出清冷孤寂的绵长声响。布扬古独自一人缓步踱步长廊之下，连日愁苦煎熬让他身形日渐消瘦，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愁与沉重，他久久凝望着天边缓缓流转的流云，目光悠远苍凉，心中万千思绪反复纠缠辗转，从清晨破晓日出，一直待到暮色沉沉降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做出关乎叶赫全族生死存亡的最终决断。
古勒山谷一战全歼大明七千精锐援兵的战报，如同惊雷一般彻底击碎了布扬古心中最后一丝奢望。辽东总兵张承荫战死沙场，抚顺重镇彻底落入八旗牢牢掌控，关外明军精锐损耗殆尽，偌大明朝，竟然连一处山谷伏击都无法破解，边防战力孱弱至此，再也无力压制日渐强盛的建州八旗。他身为叶赫世代传承的贝勒，执掌部族大权半生，一生谋略布局，皆是依附大明、制衡建州，靠着中原王朝的无上威势，维系海西女真霸主地位，保全叶赫世代传承的疆土与百年部族荣耀。可如今关外天下大势彻底颠倒，强弱易位，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两条无比残酷、永远无法两全的绝境道路。
若是低头归顺努尔哈赤，便是背弃叶赫百年祖训，向世代血海仇敌屈辱称臣。建州与叶赫恩怨纠缠百年，先祖世代厮杀、血亲惨死沙场、部族城池焚毁、族人四散离散，无数叶赫勇士血染辽东草原，百年死战不休。刻骨血海深仇早已深入骨髓，牢牢刻进每一代叶赫族人血脉之中。一旦俯首归降臣服，叶赫世代与建州争锋的赫赫威名便会一朝覆灭，他布扬古也会沦为整个女真各部耻笑的亡国降主，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所有战死沙场的同族将士。千秋青史之上，叶赫只会留下不战而降、卑躬屈膝的屈辱名声，世代传承的部族风骨尽数湮灭消散。
可若是执意坚守先祖气节，不肯低头降服，不肯向百年宿敌妥协退让，等待整个叶赫部族的便是灭顶灭族之灾。如今叶赫本部早已被八旗铁骑平定，族中青年青壮年勇士死伤殆尽，幸存族人寥寥无几，大多皆是老弱妇孺，被困在这座狭小别院之中孤立无援。没有远方粮草补给，没有外援兵马驰援，没有险要天险可守，更没有心心念念的大明援军出手相助。努尔哈赤杀伐果决，性情狠厉，八旗铁骑凶悍无敌，只要大汗心中生出半分不耐，一道军令骤然下达，转瞬之间铁骑便可踏平这座软禁别院，此地瞬间便会沦为血腥屠场。所有幸存叶赫族人，无论老少男女、妇孺幼儿，无一人能够幸免，延续百年的叶赫部族，便会从此彻底消亡，世间再无叶赫一脉传承。
一边是宗族无上荣耀、世代傲骨风骨、百年难解的部族血海恩怨，一边是全族上下万千族人的生死存亡，千斤重担死死压在布扬古心头，日夜煎熬折磨，彻夜难以入眠。白日里他强装平静神色，应付往来努尔哈赤的使者，小心翼翼遮掩内心极致挣扎；待到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独处庭院之时，所有隐忍、痛苦、不甘尽数涌上心头，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追随他一生多年的叶赫旧臣，将贝勒日夜煎熬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不分昼夜上前低声恳切劝慰。众人心中无比清楚，关外天下大局已定，大明腐朽衰败深入骨髓，朝堂自身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出兵救援被困叶赫。海西其余所有女真部落畏惧八旗滔天威势，纷纷闭门自保明哲保身，没有任何一部敢出手相助叶赫。继续负隅顽抗，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葬送无数无辜族人的鲜活性命。臣子们再三恳切劝谏，大丈夫当以部族存续为重，不要执拗于个人意气，不要死守世代私人恩怨，尽早应允归顺努尔哈赤，接受大汗赦免恩典，让失散各地的叶赫族人重新团聚，划定安稳领地安居乐业，保全叶赫最后一脉血脉香火，才是当下唯一能走的生路。
可布扬古心中万般苦楚，旁人终究无法感同身受。他年少承袭贝勒大位，自幼便与建州女真厮杀对抗，一生与努尔哈赤周旋博弈，合纵草原诸侯，依附中原明廷，苦苦维系叶赫超然地位。数十年辽东纷争乱世，无数亲人同族惨死在建州铁骑刀下，血海仇恨刻骨铭心，永世难忘。让他跪拜毕生仇敌、俯首称臣、归顺不共戴天的宿敌，这份深入骨髓的屈辱，远比战死沙场更加难以承受。
他常常独自来到供奉先祖的牌位前，焚香静默祭拜，长久伫立一言不发。回想年少意气风发之时，执掌叶赫无上大权，号令整个海西各部，与大明边关将帅平起平坐，制衡辽东四方所有势力，那时没有任何部族敢轻视叶赫，关外天下无人不敬畏叶赫贝勒。那时所有人都坚定不移相信，大明坐拥万里江山、百万雄兵，国运绵长千秋万代，只要朝廷一道诏令，便能轻易剿灭小小的建州部落，叶赫永远安稳无忧，世代传承不绝。
直到此刻绝境之中，他才幡然醒悟，彻底看透大明外强中干的虚伪真面目。朝堂党争无休止，官吏贪腐横行霸道，边军粮饷常年巨额亏空，将士全无死战之心，看似庞大强盛的中原王朝，内里早已腐朽崩塌。七千大明精锐驰援关外，竟然轻易覆灭于小小山谷伏击，封疆总兵自刎殉国，这般孱弱不堪的军力，如何庇护世代依附它的藩属部族？昔日大明许下无数盟约承诺，次次部族冲突只口头调停敷衍，屡屡偏袒建州强敌，逼迫叶赫割地退让疆土，如今大明自身北疆难保，依靠朝廷抗衡努尔哈赤，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幻美梦。
他又想起族中流传百年无上谶语：灭建州者必叶赫。百年以来，叶赫全族以此为毕生信念，世代征战不休，不惜依附强权王朝，不惜耗尽族中所有青壮战力，一心想要覆灭宿敌建州。可如今世事轮回颠倒，建州一统女真之势无人可挡，叶赫衰败覆灭，自身身陷软禁牢笼，昔日无上谶语反倒沦为世间最讽刺的笑话。世间世事变幻无常，关外万里山河归属，从来都不由人心所愿。
身边旧臣见贝勒依旧犹豫不决，再三劝说拖延时日百害无一利，努尔哈赤耐心有限，一旦大汗收回恩赏优待，叶赫全族便再无任何翻身机会。可布扬古依旧不愿轻易应允归降。半生厮杀积攒的部族骄傲，百年难解血海恩怨，绝非短短三日光阴便能彻底放下。一边是全族生死安危，一边是世代刻骨仇恨，两难抉择日夜折磨着他，在隐忍与不甘、尊严与存亡之间，苦苦挣扎徘徊，不知前路究竟何去何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