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依旧端坐石基之上,掌心稳稳贴着刻满符文的石面
地底深处的脉动清晰不绝,缓慢、厚重,沉稳得像是沉睡万古的巨兽心跳,又似远古战鼓沉落在大地血脉里的回响,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尖发颤
他微微抬头,晚风掀起一缕银发,露出左耳那枚祖龙牙耳坠
耳坠温热发烫,内里似有细碎震颤,与他的呼吸缓缓同频,浑然一体
“祖龙…”
他低声轻唤,声音不高,却让周遭流动的晚风骤然一滞
“你有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空旷山顶无人应答
虚空之中,山神残魂静静伫立,枯瘦手掌握着半截残杖,目光落定在少年身上,沉默不语
阿狰静静等了片刻,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抿出一抹执拗
“没有”
“所以你碎了,散落在九州天地各处,再也回不去了”
他慢慢撑着石面起身,动作缓而稳,像是肩头凭空压上了一份看不见、摸不着,却沉甸甸的重量
明明身形依旧单薄稚嫩,可迎风而立的背影,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笃定坚韧
“那我替你找回来”
声音轻,却异常清晰,字字落地有声
“所有碎掉的、散落各处的,我都一点点拼回来”
不远处的松树下,阿溟始终静立未动
这一句誓言清清楚楚落进耳中,她指节下意识收紧,掌心的巫骨绳勒出浅浅压痕。她望着儿子迎风翻飞的银发,望着那双骤然明亮、灼灼不灭的眼眸,像暗夜里骤然燃起的一簇星火,滚烫又倔强
阿狰抬步朝她走近两步,随即停住
“娘”
他嗓音依旧稚嫩,却没有半分犹疑怯懦
“我要去九州五域,找齐所有龙印碎片”
阿溟喉头微微一紧,只静静看着他,一语不发
阿狰抬手,轻轻按住自己腰间空荡荡的位置
那里本该悬着一枚铃铛,如今空空如也。这个动作早已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物件不在,念想依旧
“我还要找爹爹。”他抬眼,目光澄澈又坚定,“他是我爹,我一定要找到他”
山间晚风倏然收势,静得彻底
坡下蛰伏的猛虎缓缓抬头,双耳直立,前爪无意识轻刨泥土。它凝望着石基上的少年,喉咙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似应和,似许诺,温顺又郑重
断墙边,阿箐始终沉默伫立
她低头捻着手中刚折的青藤,指腹反复摩挲粗糙藤皮。颈间玉佩微微发热,她视而不见,只垂着眼,耐心将青藤一圈圈缠绕、塑形,掐去多余枝蔓,最后编成一枚小巧质朴的藤符
全程无声
待编好,她指尖微抬,趁着无人留意,轻轻将藤符塞进阿狰虎皮袄的袖口深处,藏得严严实实
阿狰一无所觉,依旧静静望着身前的母亲,等候回应
良久,阿溟终于动了
细碎的脚步声踏过满地碎石,她一步步走到少年面前,屈膝蹲下,与他平视
晚风拂乱她鬓边发丝,几缕柔发贴在左眉骨的巫纹之上,淡光浅浅流转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发烫的祖龙牙耳坠,温热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清晰分明
她没有问前路艰险、不问万里迢迢、不问仇敌几何、不问归期几时
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抬手替他理顺凌乱的领口,拂去肩头沾染的尘土,动作温柔,却沉稳有力
而后,她抬手取下发间龙鳞匕首
清冷刀光一闪,映亮她沉静冷冽的眉眼。指腹细细擦过刀柄那道浅浅刻痕,那是八年前,她初见那个银发男子,于山涧之畔,亲手以顽石一点点磨出的印记
往事一瞬翻涌,她却神色未变,默然将匕首重新归位,插回发间
“娘不问路有多远”
她终于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也不问要走多久”
她凝着他的眼,目光坚如磐石
“你只管往前走”
“娘永远在你身后”
阿狰微微一怔,下一瞬,骤然开怀笑了
这笑意干净、安稳,褪去了孩童往日的顽皮嬉闹,也没有懵懂的雀跃,是沉淀过后、笃定踏实的笑
他用力重重点头
虚空之上,始终漠然沉静的山神残魂,眼底千年不变的寒凉沉寂,悄然裂开一丝极淡的缝隙
他依旧未语、未动、未颔首
可垂在身侧的半截法杖,杖尖轻轻、极细微地震颤了一下
无声回应了少年方才立下的诺言
坡下猛虎缓缓起身,四爪稳稳踏落地面,不再匍匐畏缩。它仰头对着苍茫山野,发出一声短促沉厚的低吼,震彻整座山顶,似应和、似见证、似誓约
山风再起
穿残柱、过断墙、拂过石基流转的金纹,微光一圈圈荡漾开来
整片死寂的废墟仿佛骤然苏醒。碎石轻震、瓦砾微颤、地脉流转不息,整片山林都在静静聆听、默默铭记,见证着少年初生的誓言
阿狰立于石基正中,银发随风轻扬,身姿挺拔如破土新松
根系扎进千年沉埋的山骨,枝叶向着辽阔未知的天地舒展
阿溟半蹲在他身侧,右手轻搭他的膝头,左手虚悬巫骨绳旁。戒备仍在,却不再紧绷,只剩全然的守护与成全
断墙边的阿箐缓缓垂落双手,袖口微微鼓起,藏着那枚无人知晓的藤符。她轻轻阖眼再抬眸,目光静静落于少年脊背,唇角极轻地微动
猛虎伫立坡前,长尾微顿,双目炯炯如炬,寸步不离地守望
山神残魂悬于虚空,法杖垂地,目光沉静悠远,静待岁月更迭
山顶寂静无声,无人言语
却无人离去,无人打破这份沉凝
少年誓言落地,山河余韵未歇
晚风轻轻掠过残破庙宇,石基金纹浅浅一闪
苍茫大地,沉寂山河,似以亘古无声之态,温柔应答了一句跨越千年的应允
我见证,我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