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冲接过那袋聚灵草的时候，李超的指头还留在袋口上多抠了一秒。草秆子戳破了布袋一个角，绿莹莹的尖头扎进他虎口侧面的肉里，痒了一下。他松手，弯下腰去够地上的竹篓，篓子里灵鸡蛋撞着篓壁，笃笃笃的声音从手心底下传上来。
张师兄还站在原地，膝盖上的灰没拍，一条浅灰色的印子横在青布裤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掸，抬头的时候视线从李超的锅沿一路溜过去，在王冲手里那袋草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了。
"走吧。"李超把竹篓夹在胳肢窝底下，锅端着，木勺别在裤腰带上，勺柄杵着他后腰的肉，硌得慌。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位——青石板上的豆浆水渍还在，一圈浅白色的印子，边缘渗进石缝里，洇出毛茸茸的边。告示牌上的字被张师兄刚才那阵灵力搅得歪了，靠着墙半立不立，像一棵被踩了一脚的草，又自己弓着腰站起来了。
矮个子修士松了张师兄的胳膊肘，走过来弯腰把告示牌扶正。他拍了拍牌面上的灰，退后半步看了看，才转过身来搓着手，嘴皮子动了动又闭上了。
李超跟着张师兄往外走，王冲提着草袋走在后面，竹篓在他手里轻微地晃荡，灵鸡蛋碰撞的节奏细碎而均匀。路过茶馆的时候，卖符纸的老头已经坐回了自己的矮凳上，腿叠着腿，手搭在膝盖上，眼皮垂着，像在打盹，但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面，敲出来的节奏和灵鸡蛋撞篓壁的频率差不多。
出了落云镇的石门，风陡然变了方向。王冲把草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弯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柄剑来，青色的剑身比李超在雪地里看到的那次更亮一些，上面有细纹像水面的波痕。他屈膝一蹬，剑离地两尺就停住了，李超看着他脚尖点着剑身站稳，轻盈得不像个活人。
"仙人，"张师兄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有一层哑没褪干净，"我带你。"
他用的是陈述句，没等李超回答就蹲下来。李超看着他背过去的肩膀，衣料底下脊骨的轮廓顶出来一道竖线。旁边王冲已经站上了剑，矮个子修士跟上去站在他后面，两个人并排悬在半人高的位置，李超的视线平视过去正好看到他们的鞋底。矮个子修士右边那只鞋的胶底磨得比左边薄，偏了。
李超走过去，站到张师兄身后，手掌迟疑了半秒才落在他腰带上。布带子，硬邦邦的，指尖压上去能摸到针脚糙糙地硌出来一行。张师兄的腰往下沉了沉，剑身又降回地面，李超感觉到自己的脚底挨了剑面的时候，脚底板上的旧茧子被金属的凉意激了一下，左脚往旁边滑了半寸又自己收住了。
剑升起来的时候，李超的胃先往下坠了一下，然后整条脊椎都被拉直了。风从耳窝灌进去，嗡地一声，像塞了只小蜂子在里头扑腾，他攥着张师兄腰带的手从平放变成了抓握，指头弯进去，布料在掌心挤成一团，他感觉到张师兄的腹肌隔着衣料硬邦邦地绷了一下。
地面上的人越来越小了。茶馆门口的灰布棚顶缩成巴掌大一块，胖修士从店门口探出来的半个脑袋变成一个圆的暗点。落云镇的城墙从一整面灰扑扑的墙壁变成了一条细线，最后融进山脚的树影里，不见了。
"仙人没学过御剑术？"张师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扯得扁扁的，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层什么在传。李超能看见他侧脸上被吹起来的碎发，几绺黑的贴着颧骨划来划去。
"我连驾照都没考过。"李超说完，嘴里灌进一口风，呛了一下，咳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手又不自觉地紧了紧。张师兄的肩膀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被风吹的，左右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王冲和矮个子修士的剑在后面大约三丈远，李超侧头能看到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王冲站在前面的那只脚绷得直直的，矮个子在后面晃着两条腿，像坐在什么看不见的矮凳上，脚后跟一下一下磕着空气。远处的山脊从深绿变成浅绿又变成雾蒙蒙的蓝灰色，一团一团地往后退着。
风变冷了。李超没戴手套，攥腰带的那只手的手指头先发麻后发疼，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挪，冻得他不得不把拇指叠进食指和中指的夹缝里借点温度。张师兄的长袍下摆在风里像旗子一样呼啦啦翻着，布边抽打着李超的小臂，一下又一下，打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往旁边躲了躲，袍角还是扫上来，他懒得再动了，由它打着。
云层忽然薄了一层，像有人把棉絮撕开了一道口子。李超眯起眼，看见远处的天边有什么东西浮着——一座山，不在地上，在山和云交界的地方悬着，底下是空的，空的底下是更远更淡的山影，一层叠一层像摞起来的纸片。山体上密密麻麻嵌着楼阁的尖顶，黄的琉璃绿的瓦，檐角上翘着，每一片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道白色的水从山腰上倾下来，落进下面虚空里就没了，没有水花没有河床，凭空断在半空，又凭空消失在雾气里。鹤的影子在那些楼阁顶上绕着圈飞，白点白点，像谁撒了一把米粒在蓝纸上。
"这特效得花多少钱……"李超说。他说得很轻，声带没怎么震，风把话卷走了，张师兄大概没听清，脑袋偏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山近了。从一块悬在天边的剪影长成了一整面遮天的墙，李超的脖子往后仰到极限才勉强看到山顶。山腰上的瀑布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整匹白布，宽得能盖住半座楼，水声隔了这么远还能听见，轰轰的，混在风声里像远处在打雷。仙鹤从他们斜上方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擦过头顶，李超能看见它爪子上挂着的一根细绳头，不知道拴过什么，断了，就那么空荡荡地晃着。
剑速慢下来了。张师兄偏过头，侧脸冲他："御剑宗。"
前面三字他说得平，然后顿了顿，把剑又压低了些，风声小了之后他嗓子里那层哑又浮上来了："立派三千载，峰主七位，弟子八千。宗主是合体期大能，等闲见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