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地砖是白玉的。每一块都差不多宽,李超的脚迈上去的时候鞋底蹭了一下,滑,后跟往外撇了撇,他自己收住了。地砖缝里嵌着金色的细线,弯弯绕绕画成一个个看不懂的纹路,从门槛底下一直延伸到殿里头那十二根柱子底下。柱子比他在电视上见过的庙里的柱子粗三圈,上面盘着龙,龙鳞是一片片雕出来的,凸起来的高度刚好能让影子在上面分出深浅。光线从殿顶不知道什么地方漏下来,打在柱子上,龙鳞的暗面里藏着一点点青,亮面里又有一层更淡的青,像有人拿很细的笔描了两遍。
李超的腿肚子在打转。从膝盖往下,两条小腿的肌肉一束一束地抽着,频率不大对,左脚抽完了右脚才跟上,两只脚轮着来,跟踩了碎石子似的,但他脚底下是平整的白玉,心里却觉得每一脚都踩在坑洼上。他把体重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换了两回之后发现这动作太明显,干脆站死了,脚尖朝里扣着,脚跟并拢,像站军姿,但肩膀松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搭在了锅沿上。锅底还温着,一小团热气从他手底下拱上来,贴着手心的汗,黏糊糊的,他的拇指指腹在锅沿上来回蹭了两下,蹭下来一层细密的湿,又用食指把那层湿抹匀了。
殿里站了不止七个人。他数过,第一遍是六个,第二遍是八个,第三遍他放弃了,因为边角暗处还有人影,半藏在柱子的阴影里,只露出半截袖口或者一角衣摆,根本看不全。光穿的衣裳都是一个色系,深浅不一的青,有的袖口滚着金边有的没有,有的腰上挂着玉佩,玉的颜色从翠绿到灰白不等,在光底下折出不同亮度的反光。最前面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位,看着也就四十出头,眉毛不浓不淡,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但翘得不明朗,像笑了一半又被什么给按了回去,那弧线卡在嘴角跟颧骨之间不上不下。他坐在那里没动,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没扣着也没摊着,就那么松松地搁着,指尖朝前,稍微有一点点往外撇。李超却觉得那道视线从自己头顶一路扫到了脚底板,扫完了又绕回来,卡在胸口的位置停了停,停了有两三口气的工夫才移开。
王冲跟在李超侧面半步远的地方,腰弓着,头低下去,下巴快要够到胸口了。他的呼吸频率明显比平时慢,慢得李超都替他憋得慌。李超偏了偏头,余光看见王冲的手在袍子侧面攥着,攥得指节泛白,右手食指的指甲掐进虎口里,掐出一个半月形的印子。旁边张师兄站得更靠后一些,膝盖上那片灰还没拍,浅灰印子杵在深青的布面上,像谁拿粉笔头随手画了一笔。他两只手贴着大腿面,站得笔直,但右脚脚尖往外撇的角度比左脚大了不少,脚跟微微离了地,整个人像随时要往后退半步的样子。那个矮个子修士没进殿,留在外面了,从李超站的位置看不到他,但能听见殿门外偶尔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动静,轻的,截断的,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又咽回去了。
"凡人?"椅子上那位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殿里回声拢着,嗡嗡地荡了一圈才散。那两个字一出口,李超小腿肚子上那一束肌肉反而又不抽了,换成了大腿前面的肌肉开始发酸,酸得像蹲了太久猛地站起来那种,但他明明一直站着。
李超喉结滚了一下。他把锅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拱了拱:"李超,卖豆浆的。"话出口觉得太干巴,嗓子眼里又追了半句出来,"——就是摊子那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后半句,加完就后悔了,舌头底下泛起一股铁腥味,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味道压下去。
王冲在旁边声气极小地补了三个字:"豆浆仙人。"
殿里安静了一刹。李超能感觉到几道视线同时扎到王冲身上,王冲的头又往下低了半寸,下巴尖快要戳进领口里了。椅子上那位眉毛没动,视线从李超脸上移到他手里的锅上,停了大约两次呼吸的工夫,又移回他脸上。然后他抬了抬右手,五指朝李超的方向张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拨什么东西,但手指头动了之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李超能看见柱子边一缕细灰被什么东西卷起来又放下了。
他没来得及反应,一股东西就撞进他胸口了。不疼,就是沉,像往骨头缝里灌了铅水,从心口往下沉到肚脐眼又往上顶到喉咙口,在他体内走了一个来回。那东西经过他丹田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炼气一层那一丁点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颤了颤,又缩回去了。经过他胃的时候他早上喝的那碗豆浆在胃里翻了个滚,酸水涌到嗓子眼,他硬吞回去了。
三秒。那东西撤出去了,像潮水退滩,从指尖往回流,留下一层发麻的余韵在皮肉底下。
椅子上那位身子往前倾了倾,嘴角那个不明确的弧度收了一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灯芯里爆了个火星子,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你体内有灵气运转——炼气一层。但你修炼不过十余日?"
李超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脖子里有根筋扯了一下,硬邦邦的,从耳根底下一直抻到锁骨上头,他扭了扭脖子把那根筋缓过来,扭动的时候锅沿磕了他腰一下,他侧了侧身躲开。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椅子两旁站着的那几个人都在盯着他——左边一个颧骨很高的老头手攥着袖口,攥得那一片衣料皱成一团,右眼角有一粒很小的黑痣,跟着他的眼皮一眨一眨的。右边一个中年女人嘴角抿成一条线,抿得嘴唇都白了,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像里面点了两盏小灯。
椅子上那位沉默了一会儿。殿里没别的声音,连李超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轻得他得刻意去感觉胸口起伏才能确定自己还在吸气。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旁边,白玉地砖上有一点豆浆渍,大概是从锅沿滴下来的,圆圆的,乳白色洇在白玉上几乎看不出来,要凑近了才瞧得见那一圈微微反光的印子。他想用鞋底蹭掉,脚尖动了动又没动,因为他怕一动脚,殿里的人就全注意到那滴豆浆渍了。
"王冲所言非虚。"椅子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带了一点点节奏,像在琢磨什么,"你那一碗豆浆,竟能让炼气修士当场突破。你可知道,修仙界最缺的是什么?"
李超被这问题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第一反应蹦出来的是上个月收到的银行短信,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扣款的数字后面有七个零,小数点前面他数了两遍没数清。他咂了咂嘴,舌头舔了舔上牙膛,口腔里干得很,舌苔刮着上颚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钱?不对,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