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子话音落了，殿侧小门里鱼贯出来三个人。打头的高瘦，颧骨上顶着两团青，走路左脚比右脚重，膝盖打着弯。后面一个矮些，圆脸，两颊肉往下耷拉着。最后面那个最年轻，嘴唇白得起皮，进门时脚尖蹭着地砖缝走。
三人在殿中央站定，离李超的锅三步远，没人往前凑。高瘦那个喉结滚了两滚，目光从锅沿爬到李超脸上又缩回去了。圆脸鼻子动了动，吸了一口气，下唇上翘起一片干皮，拿舌尖舔了舔。年轻那个最拘谨，看了凌虚子一眼，凌虚子下巴朝李超的方向抬了抬，他脚往前蹭了半步又退了回来。
李超把锅搁到地上。白玉地砖的凉气往上沁，他蹲下来从储物袋掏聚灵草，手指头刮了一下袋口的绳结，没拿稳，两根草先溜出来了落在白玉上，草尖微微颤着，泛绿光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他把草捡起来，捏着草茎掰断了丢进锅里，断面渗出一点浆汁，沉在水里没散开。他又丢了三根进去，合计五根，比平时多了一根半。打火折子的时候手偏了偏，火苗燎了他食指背一下，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水冒小泡的时候草茎转起来了。起初顺时针，煮到中途翻了个身改逆时针，绿一绺一绺往外渗，整锅水染成浅茶色。豆香没出来，出来一股草腥气，生涩的，带着泥土的潮味。圆脸那个鼻子又动了，吸得比刚才深，喉结上下一滚，他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了。
李超拿木勺搅了三圈，勺底刮着锅底发出磨铁声。汤面浮了一层薄沫，他拿勺边撇掉了，沫子落在锅沿外面，在白玉上洇开指甲盖大的一滩。汤色从浅茶变深茶又往回退了一档，停在浅褐和淡绿之间。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锅里的汤已经不冒大泡了，表面翻着细碎的水花。
他拿碗舀了三碗。第一碗没洒，第二碗也没洒，第三碗拇指滑了一下碗歪了歪，泼出一条汤线顺着锅壁流下来，烫了他手背一下。他闻到那股草腥气里混进来一丝极淡的甜，端着碗朝三个弟子面前递。
高瘦的伸手接碗，手在抖。碗沿磕了他虎口一下，汤晃了晃洒出去两滴落在他鞋面上，他没管，凑到嘴边先闻了闻，咽了口唾沫才喝。一小口一小口往里抿，咽到第三口脚底下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拿手背堵回去了。然后他整张脸从颧骨往下泛红，红得很快，那红往下延到领口，又从袖口底下往外渗，指尖尖上透着血色。他后背的衣裳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梁骨往外顶了顶又缩回去，他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膝盖软了软没跪下去，两手端着空碗，碗底朝下还在滴汤水。他喘出一口气带着白气，在殿里凉丝丝的空气里散了。
圆脸的接碗接得稳，喝得也快，仰脖子灌了三口，汤从嘴角漏出来一道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拿袖口抹了。抹完之后眼皮底下那两坨青肿淡了一层，耷拉的颊肉往上提了提，像有人从两边嘴角往里头拽了线。他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然后从鼻腔里长长呼出一口气，气里带淡淡的青色，喷出去半尺才散。他低头翻过来覆过去看自己的手，指头张开又攥上，嘴咧了咧又收住了。
年轻的那个碗端得最稳，但喝得最慢。碗沿贴着下嘴唇停了好几息才倾斜，汤入口时他眼皮猛眨了两下，眨得又急又重。喝完半碗歇了口气，把剩下的半碗一口闷了。闷完把碗搁在地上，两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喘了七八口气，从粗到细从急到缓，缓下来站直了。站直之后整个人往外扩了一圈，肩膀打开了，后背挺了，脖子从锁骨窝里拔出来一截。左手指尖动了动，从指根到指尖一节节舒展开，张开又慢慢收回。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像"啊"又像"哦"，然后眼眶底下泛起水光，没抬手擦，眨了两下眨回去了。
殿里安静了三次呼吸的工夫。然后有人吸气，又有人吸气，吸气声从一处传到另一处，像石子落池塘后那一圈圈外推的波纹。颧骨高的老头攥皱的袖口松开了，松开那只手背到身后，但他右眼角那粒黑痣在眼皮上跳了好几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拉平了。中年女人两条眉毛从中间往上拱，拱成两座小山，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个档次，下巴抬着没变但脖子伸了伸，像要从后面往前挤。
李超锅里的汤还剩小半锅。三个空碗摆在白玉上，碗底残留的汤色从淡褐褪成透明，只在碗壁上挂着一圈极浅的黄。他低头看着那三个碗，脚指头在鞋里蜷了蜷。
"好。"凌虚子说了一个字就停了。右手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没有声响，只是弹起来又落下去，第三下停住了。他往前坐了坐，后背离开椅背约莫一拃，看李超的眼神换了一层东西，原先那层审视的膜褪掉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像旧布料洗过很多次那种软，却裹着铁的硬底子。
"李超小友，我御剑宗愿以客卿之位相邀，月奉三百灵石，只求你在宗门内开摊。你可愿意？"
李超脚后跟碾了碾地面，碾出极轻一声。三百灵石一个月，他脑子里那个房贷数字被这么一冲，哗啦散了一半。上个月收到的银行短信里那一串零跟在人民币符号后面，像一排等着咬人的牙。现在这三百灵石像一只手把那排牙按回去了。
"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想的稳。他又追了半句，"但有一条，配方不外传。我只卖成品。"
凌虚子看着他，看了两次呼吸的工夫。嘴角那个半截的弧度忽然推满了，左边嘴角比右边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然后他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笑来，笑声不大，却在殿里白玉地砖盘龙柱子之间来回撞了三四下才散。
"那是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