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后巷最偏那间屋子，门朝北，冬天灌风夏天渗潮，墙根常年泛着一层白毛霉。御剑宗弟子端碗吃饭宁可蹲在石阶上也不爱迈进这门槛，但这天一早，门槛被踩得锃亮。
王冲比李超早到一个时辰，已经把门板上挂了不知几年的灰擦出木色，窗棂上糊着的黄纸撕了，换上新扯的透光薄纱。最扎眼的是门楣上那块樟木牌子，金漆大字："豆浆仙人·御剑宗分号"。字太大，挂上去把整面墙压得往下沉。李超仰头看了三遍，耳根子热，拿手背蹭脖子："这名字能不能换？"
王冲正往窗台上摆竹筒，头也没回："换不了。昨儿长老会批的就是这个，备案了。"
"备案？跟谁备？"
"庶务堂，盖了印的。要改得重新写申请，跑三道流程，等七天批复。"王冲转过身拍手上的灰，表情诚恳，"再说了，这名儿已经传出去两天了，外门弟子都知道'豆浆仙人'要来开分号，你改成别的，他们不认。"
李超把锅从储物袋里提出来搁灶台上。灶台是青砖砌的，比落云镇那个石台子高了半拳，他得踮点脚才够得到锅沿。又往外掏东西：木勺、瓷碗、灵茶碎末，最后摸出那袋聚灵草掂了掂，比昨天又轻了一截。他把布袋口拧紧塞回储物袋深处，没说话。
窗外的动静先来了。脚步声，乱的，辨不清人数，从巷口往这边涌，中间夹着说话声，有人喊"就这儿就这儿"，有人回"别推我鞋"。李超走到门口往外扫了一眼，巷子塞满了人，从食堂后门排到巷口外头的大道上，脑袋挨着脑袋。青白外门服的，蓝灰内门服的，还有几个穿锦袍的执事弟子夹在中间伸着脖子往前够。
最前面一个看见李超露头，嗓门猛地拔高："老板开门了！"整条巷子像被人拧了一把，猛地往前挤了一截，最前头那个差点扑进门里，被王冲伸手挡了一下。
"一个一个来。"王冲嗓门也大，镇不住。前面的脚还往里迈，后面的胳膊已经越过前面人的肩膀伸进来，手里攥着灵石，攥得指节发白。李超退回去站灶台后面，看那些人从门口涌进来又堵在门槛上，后面的往前顶，前面的喊"别挤"，喊声被嘈杂吞了，屋里的空气裹着汗味和灵石的硫磺味，猛地稠了三分。
系统面板弹出来。银色的光字浮在灶台上方：【检测到营业场所，固定摊位模式已激活。当前客流：高。是否启用"自动售卖"？日耗灵石×5。】
旁边一只胳膊从人堆里探进来，两块下品灵石差点戳到他下巴上，那人嗓子已经哑了："两碗两碗——"
"启用。"李超说。
灶台活了。黑铁小锅自己浮起半寸，锅底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上提，水开始翻泡。木勺从他手里滑出去悬在锅上方，勺柄微微偏着，像在等。袋里剩下的聚灵草被一股无形的力抽出来，一根接一根断了落进锅里，断面冒出的浆汁比他手切时多了一倍不止。水从清变绿，变绿再变黄，最后停在透亮的琥珀色上。木勺落下去搅三圈，汤面浮起一层薄油光。
第一碗自己盛出来了。碗从架上滑到锅边，勺一倾，汤注入碗里，七分满。碗滑到灶台边沿，停在那只伸了半天的胳膊前面。那人愣了一下，接碗的工夫第二碗已经出来了，第三碗也跟着。一碗接一碗往外走，端碗的手换了一双又一双，喝完了的空碗刚搁上台面就被一股力推回水池，一个水花翻上来冲干净了，下一个碗又自个儿站到锅边候着。
灵石落进灶台右侧凹槽里的声音密得像下雨。下品和中品混着落，偶尔夹一块偏蓝的上品，砸在槽底沉一声。凹槽满了自动往旁边滑出一个空格，三下两下满了一个又被新的替上。李超站在灶台后头什么也没干，看着灵石的光在凹槽里一层层往上叠。
有人端着碗喝了一半忽然顿住，筷子似的杵着。后面的人不催，因为那人头顶冒了一层薄白气，白气里裹着极淡的金色碎屑落了满肩。他把剩下的半碗倒进嘴里，碗底朝天磕了磕嘴角把最后两滴也抿了进去。旁边有人喊"你突破了"，那人没回头，脚步却快了三分，从人堆里闪出一条缝钻出去了。
类似的事响了七八回。有人吃油条手抖，筷子夹了三次夹不住，神识忽然往外扩了一圈把自己吓一跳。有人吃茶叶蛋咬到第二口整个人僵了，丹田里的灵力像浇了水泥纹丝不动，那人瞪着眼前的墙瞪了半晌，把剩下半个蛋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吞了。后头排队的伸脖子看，急躁的喊"前面的快点"，前面那个回头瞪了一眼，瞪回去的眼神带着刚突破的底气，急躁的不说话了。
三百碗豆浆、一百根油条、五十颗茶叶蛋，一个半时辰卖完的。最后一碗端出去时太阳刚爬到窗棂上沿，光线斜着照进来，把灶台上的蒸汽照成一道金色薄帘。人群散后屋子空了，地上掉了几片灵石碎渣和两根油条渣末，王冲拿扫帚呼啦呼啦地扫。
李超蹲灶台边，往凹槽里看了一眼。灵石满了三个槽，第四个半满。他一颗颗掏出来往储物袋里码，手指头沾上灵石微尘，闪着细碎光屑。码到一半他停了停，把手搁在膝盖上看那些光慢慢暗下去。
"多少？"王冲扫到门口回头问。
李超没数。脑子里那个房贷数字又浮上来了，后面那串零这会儿看着不像是牙了，像什么软的、暖的，能往身上裹一裹的东西。他蹲着咧嘴，咧完合上，合上又咧，腿麻了都没站起来。
傍晚清点库存。聚灵草剩一小把，数了数不到二十根。灵茶碎末的罐底薄得透光，灵鸡蛋还剩十来个。明天三百碗至少需要五六十根聚灵草，光靠手里的撑不过三天。
锅凉了。木勺搭在锅沿上，勺柄的木头缝里嵌着一丝干掉的豆浆皮。窗外有晚课下完的弟子经过，脚步声轻而短。李超坐灶台边上，伸手拿起那个空布袋抖了抖，掉出一粒干碎的聚灵草末沾在他掌心里。
他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问题了。聚灵草快用完了，落云镇买来的灵茶叶也不够了。库存告急。
